“春桃姐。”夏荷忽然开口。
“嗯?”
“你说老爷会不会有一天——”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也像看夫人那样,温柔、还含着深情的看我一眼?”
春桃没有回答。
她想说“会”,但又觉得这只是一个敷衍。她想说“不会”,但又舍不得伤夏荷的心。
最后她只是轻轻地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嗯。”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
窗外,月亮渐渐偏西。主屋那边已经彻底安静了。只有风还在吹,桂花还在落。
春桃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夏荷也翻了个身。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没睡着,但两个人都假装对方睡着了。
有些心思,白天不方便想,就放在晚上想。晚上想了之后,白天再藏起来。
日复一日。
直到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被夫人称之为“时机合适”的日子。
第二日一早,春桃端着热水盆站在主卧门口的时候,整个人确实是困得不行。
她一夜没怎么睡。跟夏荷聊完之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夫人昨晚的声音,一会儿是老爷光着上半身的样子,一会儿是夏荷说的那句“你去找老爷给你按摩太阳穴”,一会儿又是自己说的那句“死而无憾”。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夏荷倒是睡了。说完那些虎狼之词后,她像是把心里的什么东西倒空了,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但春桃睡不着。她只要一闭眼,就能听到主屋那边传来的声音——虽然那声音早就停了。
所以她端着热水盆站在门口的时候,打了不下三个哈欠。
当她看到老爷光着上半身站在门口的时候,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昨晚自己说的那些话。
“只要能被老爷一亲芳泽,死而无憾。”
然后她的脸就红了。
然后她觉得自己简直没脸见人。
然后她又觉得——反正老爷不知道她昨晚说了什么。没关系。笑就完事了。
于是她笑了。
于是她打了第四个哈欠。
于是她红着脸,困着眼,被夏荷拖走了。
被拖回房间之后,夏荷把门一关,转过身来,双手叉腰,看着春桃。
“你刚才打哈欠的时候,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困。”
“你困是因为你昨晚不睡觉。”
“我不睡觉是因为谁?”春桃瞪她,“是哪个死丫头拉着我聊了半宿,从通房丫鬟聊到春梦,从春梦聊到——”
“好了好了好了!”夏荷赶紧捂住她的嘴,“我错了我错了。但是你先洗脸。洗完脸咱们再说。”
春桃洗了脸,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坐在床沿上,又开始发呆。
夏荷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还在想?”
“想什么?”春桃装傻。
“想老爷的一亲芳泽。”
“我没有。”
“你有。你刚才看老爷的眼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胡说。”
“我没胡说。你端着水盆站在那里,老爷光着上半身,你的目光从他锁骨滑到他胸口,从他胸口滑到他肚子,从他肚子滑——”
“夏荷!”春桃跳起来去捂她的嘴,“你再胡说我就把你那晚的梦话告诉全府的人!”
“你去告诉好了!”夏荷不甘示弱,“反正我也不要脸了!”
两人又扭打在一起,笑声从房间里传出来,惊动了院子里扫地的阿甲。阿甲抬起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然后摇了摇头,继续扫地。
这些丫鬟,越来越疯了。
早膳过后,去往崇文尚武堂的路上,我问阿东:“你说朱放那些事是真的假的?”
“真的!以前在乌程当县令的时候,天天喊无聊,批个公文都能睡着。现在倒好,天不亮就起来准备讲义,比杜院长还勤快。我昨儿个去崇文尚武堂送茶叶,亲耳听了一堂课。好家伙,朱放讲《千字文》,讲得比说书先生还精彩!孩子们一个个听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我有些意外。朱放这个人我太熟了,在乌程的时候跟我一起逃过难、拼过命,他的性子我最清楚——聪明是真聪明,但懒也是真懒。让他每天早起给人上课,这件事在一年前我连想都不敢想。
“走,”我说,“去看看。”
崇文尚武堂坐落在国子监附近,是当今圣上亲笔题匾的地方。当时开业的时候,唐玄宗亲自来了一趟,在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把杜甫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如今几个月过去了,崇文尚武堂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崇文尚武堂”五个大字龙飞凤舞地刻在匾额上,每次路过都让人心里头生出几分自豪。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一阵铜铃般的笑声。
不是铃铛,是孩子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