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转眼,就是一个月之后。
这一个月内,陆沉在安宁县的消息,瞒不住有心人。 而且他回来之后,对于道场的波动,也不会隐瞒太久。 才不过几天时间,他已经安全返回安宁县的消息,就已经传了出去。 渐渐地,遍及整个岭南。 茶楼里。 酒肆里。 码头上。 山道上。 到处都有人在说。 “听说了吗?天赐侯爷回来了。” 有人拍着大腿说:“我就说侯爷没事!” 也有人闷头喝酒不接话。 心里头盘算着,自家老祖宗怎么还没回来。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此行变化最大的后果。 这种后果,在陆沉回到安宁县之后半个月,开始显露出来。 各个家族之中,本来拥有底蕴强者的那些世家。 如今他们的老祖宗出去追杀陆沉以后,未果。 始终没有折返。 这让所有人心里,都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不过陆沉早先就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可能会发生。 故而在回到安宁县,得知了黄眉道人所做的那一切之后。 就命人暗中快速地将这些消息,全都送去了沐王府。 呈在沐王爷的桌案前。 信里把黄眉道人的身份。 天渡难沙漠里那上百宗师的去向。 边镇大墓的异动。 云蒙的动向。 一件一件,列得清清楚楚。 想要让整个岭南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一次大的变动是不可能的。 上百个宗师没了。 这窟窿,不是说填就能填上的。 这么多强者的生死,他们所带来的权力空白,必须要有人去顶上去。 这新旧权力之间的交接,注定着不是一件能够平安的事情。 老话说得好。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可这新的,要从旧的那堆骨头里爬出来。 哪有不沾血的? 但陆沉也不想任其自然发生。 他当然想将这一切的对抗烈度,掌握在自己的管辖范围之内。 可问题就在于,他现如今的实力,根本还不足以辐射到整个岭南全境。 安宁县这一亩三分地,他能镇住。 再往外走的太远,他就鞭长莫及了。 想要做成这种事情,非得是沐王爷出手才可以。 而且他现在的想法,与沐王爷之间本身没有任何冲突。 他们两者,都是为了当下岭南的环境能够变得更加稳定,才去努力。 只要沐王爷颁布一道法令,岭南三府之中,就能够减少许多世家之间的厮杀。 能够让他们将更多的实力保存下来,去应对之后可能产生的灾祸。 七杀不可能等很久。 如今这世界,虽然还不到云蒙人前来掠边的时候。 但是对于他们来说,早就已经是水草丰茂的时候。 草原上那些部落,牛羊养肥了。 马匹养壮了。 留着大量的人口,倒是没有什么具体的作用。 用来劫掠大乾,最好不过。 双方之间的第一场战斗,虽然还没有在正面上开始。 但陆沉已经能够感觉到,在隐秘的战线之上,他们已经事实上开启了互相之间的厮杀。 云蒙为了更好地进攻大乾,攻破岭南的防线。 这些年,一直没有停下对于岭南的渗透。 那些暗中来岭南做生意的商队里,十个里头有八个是带着任务的。 岭南的诸多世家,也多少有些不满于朝廷对他们的压榨。 虽然明面上都不敢做得太过。 但背地里,一直都没有停下跟云蒙之间的接触。 这种事情,陆沉之前就已经发现了。 但想要将其扭转过来,十分困难。 岭南这种地方,没有官方的与云蒙之间的互市。 那所能走的,就只有黑市。 而黑市里的利润极高。 那差价,翻着跟头往上涨。 没有人能轻易地放弃掉这丰厚的利益。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若是不让他们做这买卖,更是会逼迫这些世家,不得不选择走到对立面上。 若是换做以往的时候。 这些大世家的背后,还有法相境的老祖坐镇。 他们一个人的话语权,足以牢牢地控制一整个世家的运转。 那些老家伙,全都是经历过马踏江湖的。 并且知道齐王殿下狠厉手段。 甚至于沐王爷年轻那时候所拥有的强硬手腕,他们也都经历过。 他们深知,留在自己这方土地之上。 并不是因为他们这些人有多优秀,曾经做出了多大的贡献,这片土地对他们的依存度有多高。 事实上是,他们只不过是上一次马踏江湖的时候,对朝廷更快摇尾乞怜的那一批人。 沐王爷并没有选择清算他们。 而是留着他们休养生息。 很多人所在的家族,都根本不是岭南以前最为顶尖的势力。 他们是吃着那些势力所留存下来的尸体,成长起来的。 也因此,更为惧怕朝廷。 那时候沐王爷杀起人来,可不看你的家世门第。 你犯了规矩,他连让你开口辩白的机会都不给。 哪怕沐王爷现如今早就已经不再出手。 留存在这些法相境强者中的记忆,是不会褪色的。 可当下,这些人全都死了个干干净净。 这就导致这些世家之中,大权旁落。 他们内部开始争权夺利。 互相之间斗得难解难分。 很多时候,就需要借助外力。 而这个最容易被他们接触到的外力,就是这些年来一直与他们暗中做生意的云蒙人。 那些云蒙人自然是寻了空子。 各自选定一个人去进行扶持。 他们不在乎未来的利益如何分配。 不在乎这个世家未来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他们只需要挑起世家之间所存在的裂隙和争端,那就足够了。 一个世家的混乱,不算什么。 可要是这种混乱的世家规模,波及到了整个岭南。 那对于当下的岭南来说,民生的运转,都可谓是一场灾难。 哪怕有沐王府颁下了诏令,严令这些世家控制自身的争端。 但那诏令从王府发出来,送到各家各户的时候。 那些世家当家的人看了,嘴上说“遵令”。 转头,该抢的铺子还是抢。 人性之间的贪婪和争斗,是不可能被消弭的。 沐王府的诏令有一定的威力。 但是却还不够。 眼看着整个岭南的世家都要开始动荡起来。 这种动荡,从高层一层层传递到了最底层的百姓生活之中。 就连同一条街上,不同的铺子之间,都开始有了剧烈的摩擦。 底层的帮派对百姓的压榨更狠。 收的保护费,这个月比上个月翻了一倍。 双方之间火拼的力度也更大。 今天你砍我两个人。 明天我烧你一间铺子。 使得整个岭南,开始陷入乌烟瘴气之中。 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云蒙人已经开始盯上了那些流寇的势力。 那些山里的贼匪,本来只是些活不下去的穷苦人凑在一块儿。 几十号人。 十几条刀。 抢个过路商队,就算过年了。 可如今有云蒙的人在背后递刀子,递银子,递消息。 这种时候,只需要放声一呼。 统领一方贼匪,就必定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聚啸山林。 形成一片洪流。 不可阻挡地压入城池之中。 只要过上一段时间,岭南的衙门无力抵挡。 受灾的百姓越来越多。 那只会让这股犯罪的势力,变得越强。 最终的结果,一定是岭南大乱。 趁着岭南大乱的当口,他们挥师南下。 成功的几率,也会因此变得更高。 可就在这个时候。 沐王爷却将先前软禁起来的两位世子,放了出来。 沐晨云和沐晨风,正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下棋。 看见秦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秦伯说:“王爷叫你们去祠堂。” 两人对望了一眼。 谁也没说话。 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跟着秦伯走了。 大堂之中,祖祠之内。 面对眼前的灵位。 两位世子跟在沐王爷背后,朝着灵位跪倒下去。 蒲团还是那个蒲团。 膝盖跪上去的时候,凹下去一块。 等到几根线香插入香炉,升起袅袅白烟。 沐王爷收起了情绪。 这才转身,低头看着面前的两个儿子。 这是他在将他们软禁起来之后,第一次去见他们。 两人跪在那里低着头。 看见父亲站在灵位前头的身影。 两人已经许久没有从父亲的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压迫。 他们本以为沐王爷年迈。 自己的父亲,早就已经不理会朝堂的事情。 这王位,也是很快就要落在他们的身上。 可没想到,真正站在自己父亲面前的时候。 依旧是感觉到了他们自己的渺小。 沐王爷冷哼一声:“你们两个干的好事!” 他把手背在身后。 “我本意想要看看你们各自都有什么样的手段,是否能够镇压得住岭南这方群雄必争之地。” 他低头看着他们。 “没想到你们两人,竟是只专注于内斗。” “却没有半点能够去掌控一切的手段。” 他转过身去。 “王位是朝廷封的。” “但你们是否能够成为真正的沐王,而不是一个被架空起来的吉祥物。” “那是得要依靠你们自己的手,去争的!” “我再给你们俩一个机会。” “如今岭南道遭逢大变。” “就用你们手底下所掌控的力量,给我将这场大变消弭下来。” 他声音沉肃。 “想要成为王爷,手段必须要硬,要准。” “在这种时候,谁要是敢再来拖后腿。” “我必定要让你们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