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店小二,明日被官府缉拿,再过几日,也是个死的。我见他怒,见他狂,见他挥刀向仇人……心底只觉悲凉。”
惨叫声渐歇。
陈苟坐在石碾子上,姿态悠闲,似乎对这场凡人命案颇为受用。
陈狗见陈苟不说话,放下瓷碗,又沉声道。
“你再三定论,殒身便是生存的全部价值,老子不是不认命。”
陈狗继续说道。
“劣酒入口酸涩,下肚却能暖透身躯;天鼎原的卤猪肘,大口啃咬油香满口;周霜身段丰匀,步履轻摇,我只消看上一眼,心底便蠢蠢欲动。”
“你我虽为本尊化身,肉身却可行走饮食,起居如常,偏要以死为执念?”
他把酒坛往地上一摔。
陈苟坐在石碾子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悲伤。
通往前厅的布帘子被一把掀开,连带着半扇门都险些脱了轴。
店小二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他身上原本灰扑扑的粗布短打,这会儿全都浸透了浓稠的血浆,顺着衣角往下滴答。
左手攥着尖刀,右手却揪着一团花白的头发。
头发底下,连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
正是这酒肆前厅的掌柜。
断颈处惨不忍睹,吧嗒吧嗒地滴着血,在后院的青砖地上砸出一朵血花。
店小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整个人抖得像个破筛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紧接着,他突然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狂笑。
那眼珠子红得直往外凸,五官变形,平时对着客人只能点头哈腰赔笑脸的模样全都没了,此刻只剩下极度的狂热与狰狞。
“好爽!”
“好爽好爽好爽好爽!!!”
他把那颗人头狠狠甩在青石板上,抬脚踩了上去,反复碾压,狰狞道。
“恶主!克扣我工钱三载,拆散我与小翠的姻缘!”
“终日操劳如牛马,反遭你视做畜生!”
“隐忍三载,今日便以利刃断你颈项,闻你喉间的喘息声,我猪油渣……此生无憾了!”
“太痛快了!这太痛快!”
店小二在院子里又蹦又跳,挥舞着手里的剔骨刀,嘴里大喊大叫。
陈苟的声音平缓道。
“你且看,即便明日这人便被官府缉拿身首异处,这一息的酣畅,便足以抵去他半生庸碌。这才是他存于世间的意义。”
“你我皆是本尊斩出的分身,命盘早定。”
“唯有抛却那些皮相的贪嗔痴,怀抱赴死之决绝,去迎那必死之局。以死成全本尊之生,方是你我唯一的价值。若沉溺于吃喝皮肉,你这条命定然轻如鸿毛!”
陈狗听完这番话,死盯陈苟。
“我只懂肚子饿便吃肉,困倦便安眠,撞见体态丰盈的女子,目光自然收不回来。”
陈狗指着那个满身是血的店小二。
“此人积怨攻心罢了。等来日衙门捕快破门而至,枷锁加身,押去处斩。心上人小翠照旧另择良人,岁节寒食,更无半张纸钱祭奠。”
“身死骨销之外,执念又有何用?”
二人辩难未歇。
店小二狂躁渐歇,神智归窍,惶惧顷刻漫彻心神。
铿一声。
刀脱手,直直掉在地面上 。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浆,又看了看地上那颗被自己踩得变了形的人头。
“我杀人了……”
“官府要抓我……要秋后问斩……或许隔日便斩……”
接着,他嗷的一嗓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