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殡仪馆那条路,两旁是卖纸扎的铺子,卷帘门半拉,里头亮着昏黄灯泡。花圈靠墙摆一排,风吹得发白的挽联哗哗响。
苏沐雪把车停在殡仪馆正门斜对面,没熄火。 “后门在哪。” “绕过去,东边有条土路。”叶天指。 她不走,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我妈让我带句话。”苏沐雪侧脸看过来,“她说,钥匙能开门,也能锁门。让你想清楚。” “你妈知道我要来。” “她知道你要来。”苏沐雪熄火,拔钥匙,“她还说,苏承泽的人昨晚去过老宅。” 叶天推车门。“地窖。” “地窖口被翻过,没打开。”苏沐雪下车,绕到后备箱,拎出个黑包,“我妈让人守住了。” “你妈到底站哪边。” 苏沐雪拉包链。里面两样东西,一把短刀,一沓现金。 “她说,沈青崖死的时候,苏卫国在场。” 叶天接过现金,没接刀。“你妈告诉你这么多,条件呢。” “条件只有一个。”苏沐雪把刀塞他手里,“你活着从殡仪馆出来。” 刀鞘凉。叶天低头看一眼,别在后腰。他往前走,苏沐雪跟上。 “你别进去。” “我进。”苏沐雪声音没起伏,“苏承泽不敢动我。” 两人沿围墙走。墙根堆着碎砖,踩上去嘎吱响。后门是铁皮门,漆掉了大半,门栓挂着把新锁。 叶天掏出铜钥匙,插不进去。锁眼比钥匙小。 苏沐雪盯着。“不是这把。” “我知道。”叶天退后两步,看门框。门框右边有块砖,颜色不对,新砌的。他拿钥匙柄敲两下,空心。 砖抽出来,后面是个铁盒,锈死了。叶天用刀撬开。里面一把黄铜钥匙,齿痕跟手里这把一模一样。 “谁藏的。”苏沐雪问。 “你奶奶。”叶天把两把钥匙摆一起,一把旧,一把新,“她来过。她怕锁换了,藏了备用。” 苏沐雪没接话。她看那把新钥匙,眉头动了一下,很快平了。 “走。” 门开了。里面是条过道,两边停着几辆推车,白布盖着,人形。消毒水味重。尽头亮灯。 叶天往前走,苏沐雪跟着,脚步轻。 过道尽头是停尸间。灯管嗡嗡响,一闪一闪。中间台子上躺着人,白布盖到脖子,露一张脸。 苏承业。 脸青灰,嘴唇干裂,眼睛没全合,缝里露眼白。台子旁边有个不锈钢托盘,上面一把镊子,几个棉球,都黑了。 “谁来认过尸。”叶天看苏沐雪。 “苏承泽来过,昨天下午。”苏沐雪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待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上有血。” “验尸报告呢。” “没出,苏卫国压着。” 叶天掀白布。苏承业身上穿寿衣,扣子系错一颗。他掰开领口。脖子侧面一个针眼,淤青发紫。他又翻手臂,袖口往上推。胳膊内侧,一排针眼,数了数,八个。 “七个。”苏沐雪突然说。 叶天回头。 “何秀兰七个,他八个。”苏沐雪靠着门框,“同一个手法。” “你早知道。” “刚知道。”苏沐雪指他手,“你看他指甲。” 苏承业指甲发黑,缝里有红土。云南红土。 叶天把他右手翻过来。掌心里攥着东西,硬拽出来。布片,拇指大,绣着一个字。 “沈。” 针脚跟照片上襁褓的“苏”字一样。针法密,线是丝的,发亮。 叶天把布片跟照片摆一起。苏沐雪凑过来看。 “你奶奶绣的。”叶天说。 “沈青崖绣的。”苏沐雪声音低了,“我见过她东西。这针法,我妈有一件衣服,领口绣了一样的花。” “你妈衣服哪来的。” “沈青崖遗物,苏承业从云南带回来的。” 叶天把布片收进口袋,照片放回去。他看苏承业的脸。 “你叔,你爸的弟弟。他帮苏卫国做事,死在云南。苏卫国的人。” “我爸的人。”苏沐雪纠正,“但苏卫国让他去云南,不是收尸。” “是找东西。” 苏沐雪没否认。 停尸间外面有脚步声。皮鞋,不快,一下一下。 叶天把白布盖回去,拉到位。他退到苏沐雪身边。门在身后,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 “苏承泽。”苏沐雪声音压很低。 叶天看她。“你说他不敢动你。” “我说了。”苏沐雪手伸进包里,“但他不知道我来。” 脚步声停在门口。人没进来。灯管闪了一下。 “叶天。”外面开口,声音沙,像砂纸磨铁,“钥匙给我,我让你活。” 叶天没动。 “苏沐雪也在。”外面笑了,“行,你带她来,你胆子大。” 苏沐雪把包拉链拉上,发出金属响。外面安静两秒。 “苏承泽。”苏沐雪开口,声音平,“我爸让你接电话。” 外面不动。 “他打了三次,你一次没接。”苏沐雪掏出手机,举着,“现在回,不然他亲自来。” 过了很久,脚步退了。皮鞋声往走廊那头去,越来越远。 叶天松刀柄,手心里全是汗。 苏沐雪放下手机。屏幕没亮。 “没电话。” “我知道。”叶天看她,“他信了。” 苏沐雪把手机收回去,手有点抖。她攥住包带。 “他往哪走。” “后门。”叶天拉她手腕,“走前门。” 两人折返。过道里推车还在,白布盖着。走到中段,叶天停住。他看最近那辆推车,白布下面的轮廓不对,太窄。 他伸手掀。推车上没人,几块砖,摞成人形,盖着白布。布上血手印,干了,发黑。 “调虎离山。”苏沐雪说。 叶天把布扔回去,跑起来。苏沐雪跟上。出前门,天刚亮。门口停着三辆车,黑色,没牌。 苏承泽站在最前面那辆车旁边,手里没枪。他身后站着四个人,手里有。 “东西呢。”苏承泽看他。 “东西在。”叶天喘口气,“你放她走。” 苏承泽看苏沐雪。“你上车,现在。” 苏沐雪往前走了一步。叶天拉住她胳膊。 “你答应的,中午前。”苏沐雪看他。 “我答应陈青梧。”叶天说,“没答应你。” 苏承泽笑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小玻璃瓶,里面半瓶黄水,举起来。 “你奶奶的。”他晃瓶子,“沈青崖的,两个人一样。你想知道为什么,钥匙给我,我告诉你。” 叶天盯着瓶子。苏沐雪突然夺过瓶子,往地上一摔。碎了。黄水溅在水泥地上,一股药味冲上来。 “问。”苏沐雪看叶天,“不用他告诉。” 苏承泽脸沉了。他挥手,四个人围上来。 叶天拔刀。刀出鞘半寸。苏沐雪一脚踹在最近那人膝盖弯,那人跪了。叶天刀横,架住左边甩过来的棍。金属撞,火花。 苏承泽退到车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过来。 叶天接不住。信封掉在地上,口开了。里面滑出一张照片。 黑白。一个女人。沈青崖。穿着跟停尸间那件寿衣一样的盘扣上衣。身旁站一个男人,半张脸被撕了。 只剩身子,手搭在沈青崖肩上。 那只手,手腕内侧,一道疤,横的。 叶天低头看自己手腕。光光的。 苏沐雪也看到了。她看叶天的手腕,又看照片上那只手。 “叶家。”苏承泽钻进车里,“回去问你妈。” 车倒出去,拐弯,没了影。剩下四个人也跟着退,跑进巷子。 叶天捡起照片,翻面。背面写一行字,蓝黑墨水。 “孩子活着。苏家不知道。” 苏沐雪接过照片看。她手指摸过那行字,停住。 “1997年4月。”她抬头,“你生日。” “我知道。” “苏家不知道。”苏沐雪重复这句,“所以苏承泽不知道,苏卫国也不知道。” “你爸不知道。” “他不知道。”苏沐雪捏紧照片,“但我知道,我妈知道。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苏沐雪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被撕掉的那半张脸。“这个人,我妈找了二十年。” “谁。” “你爸。”苏沐雪声音很平,“叶家上门那个‘母亲’,不是人贩子。” 她停住。 “她是你亲妈。” 叶天站着没动。刀还在手里,刀尖朝下。殡仪馆门口有人出来,推着垃圾桶,看他们一眼,绕开走。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叶天问。 “订婚宴。”苏沐雪把照片还他,“你进门,我妈在二楼看见你,她哭了。她二十年没哭过。” 叶天把照片收进口袋,把刀插回鞘。 “走吧。” “去哪。” “找何素心。”叶天往前走,没回头,“她奶奶给苏卫国打过电话。苏卫国派人去云南。那个人回来那天,带了半张纸。” “何素心说验尸报告。” “她说是半张。”叶天停步,“还有半张,在苏卫国手里。” 苏沐雪跟上来。她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挂断。 “我爸。” “接。” 苏沐雪回拨,开了免提。 “你在哪。”苏卫国声音粗,喘。 “殡仪馆门口。” “马上回来,苏承泽出城了。”停顿,“你妈让你带叶天一起来。” “干什么。” “立碑。”苏卫国咳嗽,“沈青崖的碑,刻名字。” 苏沐雪看叶天。叶天点头。 “现在去老宅。”苏卫国说,“供桌底下那个口,今天打开。” 电话挂。 苏沐雪看叶天。“地窖里有东西,我妈守了二十年。她说,等一个姓叶的人来开。” 叶天摸兜里两把钥匙。 “你妈知道谁会用第二把。” “知道。”苏沐雪走向车,“她说,第二把是给活着的人留的。” 叶天拉开车门。天全亮了。殡仪馆门口的花圈被风吹倒一个,纸花散了一地。 苏沐雪发动车。后视镜里,殡仪馆三个字往后缩。 “你怕不怕。”苏沐雪问。 叶天靠在座椅上,闭眼。 “怕。但钥匙在我手里。” 苏沐雪踩油门。车往城外开。土路颠,窗外是荒地,枯草齐腰。远处山影灰白。 车过一道坎,叶天睁眼。他掏照片又看一眼,被撕掉的半张脸。 他爸是谁。他妈为什么二十年才来认他。 钥匙能开门。 但开开门之后,里面站的人,他认不认识。 苏沐雪从后视镜看他一眼。 “你妈姓叶,你随她姓。”她打方向盘,“叶家当年,只有一个人活着离开云南。” “谁。” “你妈。” 车拐上主路。远处老宅的飞檐从树后面露出来,青瓦,灰墙。 祠堂在宅子最里面。 供桌下面。 地窖。 叶天把钥匙攥紧,齿痕硌手掌。 他等这扇门开,也怕这扇门开。 车停下。老宅门前站着一个人,女的,五十多岁,穿黑棉袄,头发全白。站在台阶上,看他们下车。 苏沐雪叫了一声。 “妈。” 女人没应。她看叶天,看很久。 “钥匙。”她开口,声音哑,“两把都在,就能开。” 叶天摊开手掌。两把铜钥匙躺在手心。 女人走下台阶。她抬手,指叶天手腕。 “那道疤呢。” 叶天翻过手腕,光光的。 女人笑了,嘴角往下撇。 “你妈骗我。”她转身往门里走,“她说过,孩子手上会留印。她用刀划的,我亲眼看见。” 叶天站着。苏沐雪看他。 女人走到门洞,回头。 “进来,开地窖。里面有你妈留的东西,也有你爸的。” “我爸是谁。” 女人走进阴影里。 “你开了就知道。” 门洞黑。叶天跟进去,苏沐雪在后面。脚步声在砖地上响。 供桌在前面。红布垂地,香炉里三根断香。 地窖口在供桌搬开之后露出来。铁板,两个锁眼。 叶天蹲下。两把钥匙同时插进去。 转。 铁板下传来一声响,像什么东西长期没动,现在松了。 苏沐雪举手机照亮。台阶往下,湿,滑。墙上有字,用刀刻的。 一行。 “1997年4月,孩子活着。苏家欠我一条命。” 刻字的人手劲大,笔画深,石头翻白。 叶天往下走。 下面有光。不是手机光,是暖黄。有人在里面点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