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根廷乌斯怀亚起飞的湾流g650私人公务机,在平流层中平稳地穿梭着。
机舱内的光线被刻意调得很暗,厚重的隔音材质将高空引擎的轰鸣声挡在了外面,只留下一种让人心安的低频白噪音。
吴邪靠在宽大的航空真皮座椅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白色医疗纱布缠得像个木乃伊一样的双手,又转头看向机舱里的其他人。
胖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另一张放平的座椅上,震天响的呼噜声打得连挂在安全带上的空酒瓶都在跟着震动。
他那浑身的肥肉上贴满了镇痛膏药,胸口还绑着固定断骨的护具,但那睡相却透着一股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没心没肺。
黑瞎子和解雨臣在后排的小型吧台边。
瞎子的小腿打着石膏,正百无聊赖地用一把小银勺敲着高脚杯;
解雨臣则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真丝家居服,正翻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罕见地透着一丝放松的倦意。
而张起灵,就坐在吴邪旁边隔着一条过道的位置。
他闭着眼睛,呼吸绵长而平稳。
那张在冰渊之下几乎失去血色的脸庞,此刻终于恢复了属于正常人的红润。
看着眼前这群伤痕累累却全头全尾活下来的兄弟,吴邪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结束了。
长白山的雪,百慕大的海,撒哈拉的火,南极洲的冰。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那些压在九门头顶千年的诅咒,终于在这个平凡的午后,彻底画上了句号。
“各位老板,飞机即将降落北京国际机场。地面气温三十二度,天气晴。”
机长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
“三十二度?哎哟喂,胖爷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这大夏天的气温这么亲切!”
胖子被广播吵醒,抹了一把嘴角的哈喇子,费力地撑起身子,凑到舷窗边往下看。
几个小时前,这四九城还是一副六月飞雪、空间撕裂的末日惨状。
而现在,随着南极主控室的熔毁和姜瓷在昆仑山的补天大阵生效,地球的磁场已经彻底归位。
从舷窗望下去,夏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这座拥有数千年历史的古都上。
街道上的积雪早就融化成了水迹,车水马龙的环路上挤满了下班高峰期的车流,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烁着玻璃幕墙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种喧闹的、拥挤的、甚至带着点汽车尾气味的烟火气。
但对于这群刚从零下八十度高维冷却液里爬出来的男人来说,这股烟火气,简直比世界上任何顶级香水都要好闻。
飞机在一处偏僻的私人停机坪稳稳降落。
舱门打开,一股属于北方盛夏的滚烫热浪迎面扑来。
伴随而来的,是远处树林里那声嘶力竭的夏蝉鸣叫。
“这蝉叫得真他娘的得劲儿!”
胖子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太阳的浮夸动作。
然而,这份刚下飞机的惬意,很快就被停机坪外围的一片黑压压的人群给打破了。
隔离网外,停着十几辆黑色的奥迪和奔驰。
霍家、李家、齐家等老九门残存堂口的当家人和核心伙计,顶着三十多度的大太阳,一个个西装革履地站在烈日下,连擦汗的手帕都湿透了,却谁也不敢回车里吹空调。
为首的那个李家元老,手里还捧着一个盖着红布的紫檀木匣子,一看到舷梯上走下来的吴邪和解雨臣,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柏油马路上。
“吴家小佛爷!解当家!您二位可算平安归来了!”
李家元老擦着汗,带着一群九门残党呼啦啦地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甚至可以说是恐惧的笑容。
几天前,就是这帮人趁着四九城风雪交加、天生异象的时候,跑到解家庄园门口逼宫,要求共享地下掩体。
当时吴邪开了一枪立威,把他们全给赶跑了。
现在危机解除,这帮见风使舵的老狐狸立刻意识到,老九门的这几个少壮派,不仅没有在浩劫中倒下,反而真真切切地干了一件“补天救世”的壮举!
现在这四九城里,吴邪和解雨臣的威望,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无古人的恐怖高度。
“小佛爷,之前是我们老糊涂了,受了小人的蛊惑,冲撞了您的堂口。这是李家库房里的一株百年野山参,特地拿来给张爷补补身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李家元老双手捧着木匣,哆哆嗦嗦地递上前。
吴邪停下脚步,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如水地扫过这些曾经在九门里呼风唤雨、如今却卑微如泥的“长辈”。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个匣子,甚至连发火的兴致都没有了。
在见过高维神明的生杀予夺,在斩断了千年的因果之后,吴邪的心境早就跳出了这四九城里的尔虞我诈。
这些为了争权夺利、苟且偷生的戏码,在他眼里,寡淡得就像是一杯白开水。
“老李,东西拿回去吧。”
吴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统帅威压。
“张家的宿命结了,青铜门的秘密没了。从今往后,老九门不再是什么守陵人,也不需要再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去流血死人。”
吴邪抬头看了看天空中耀眼的太阳,语气中透着一股斩断乱麻的洒脱:
“回去告诉各家堂口。以后,安安分分做生意,本本分分过日子。这四九城的天,只要我和小花还在,就乱不了。谁要是再敢在背地里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小动作……”
吴邪没把话说完,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背着断刀、神色淡漠的张起灵。
李家元老浑身打了个冷战,连连鞠躬:
“明白!明白!小佛爷您放心,以后九门上下,全凭您和解爷吩咐,绝无二心!”
“散了吧,别在这儿碍眼了。胖爷我还赶着回去吃铜锅涮肉呢。”
胖子不耐烦地挥了挥蒲扇般的大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打发了九门众人,解家的车队直接将铁三角接到了后海附近的一处隐秘四合院。
推开朱红色的大门,绕过雕花的影壁墙。
院子里是一棵几人合抱粗的老槐树,宽大的树冠将夏日的毒太阳遮挡得严严实实,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葡萄架下摆着一张大藤椅和一把紫砂茶壶,一只橘色的大胖猫正趴在石桌上打着呼噜。
没有硝烟,没有冰冷的高维冷却液,也没有随时会要人命的怪物。
只有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隔壁胡同里隐隐传来的磨剪子抢菜刀的吆喝声。
这,就是凡人的世界,是充满了尘土味、汗水味和饭菜香的人间。
“舒服!”
胖子一进院子,就直接把自己摔在了那张大藤椅上,藤椅发出“嘎吱”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在南极那破冰盖底下,胖爷我连个屁都不敢放,生怕把外星人给招来。现在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我吃饱了再说!”
没过多久,解家安排的伙计流水般地将吃食送了进来。
为了照顾这群刚刚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功臣,解雨臣特意让人去老字号打包了最地道的北京吃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