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战第三天,闸北已经不像人间了。
郑耀先站在地下指挥所的入口处,隔着三道沙袋往外看了一眼。天是灰红色的,不是阴天的灰,也不是夕阳的红,而是硝烟和火焰混合之后烧出来的一种让人作呕的颜色。远处的爆炸声一刻都没停过,有时候密得像连珠炮,有时候隔上几秒钟来一声闷雷,震得脚底下的地面一直在微微发抖。
他转身走下楼梯,回到了地下室。
地下室原来是华懋饭店的酒窖,现在被改成了特务处上海区的战时指挥所。墙上钉满了军用地图,地图上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子,红的是日军阵地,蓝的是国军防线。电台摆在角落里,两个报务员戴着耳机,手指不停地在电键上敲击,嘀嘀嗒嗒的声音和外面的炮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走了调的交响乐。
赵简之拄着一根拐杖站在地图前面,右手拿着一支粗铅笔,正在标注今天的战况。他的大腿上缠着绷带,伤口还没长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脸上那股子凶狠劲儿一点都没减。
“六哥,今天闸北又丢了两个街区。”赵简之头也不回地说,“八十七师的弟兄们打得很硬,但日本人的炮太狠了,整条街被炸成了平地,连掩体都没了。”
“伤亡多少?”
“目前汇总过来的数字,光今天一天,闸北方向就阵亡了一千二百多人。”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宋孝安刚送过来的一摞战报,一张一张地翻。
战报上全是坏消息。日军的炮火覆盖了整个闸北,国军的阵地在一寸一寸地往后退,每退一寸都要留下几十具尸体。步兵在废墟里跟日军逐屋争夺,有的连队打到最后只剩十几个人,连长死了排长顶,排长死了班长顶,班长死了老兵顶。
他翻到第七张战报的时候,手指突然停住了,
这是一份来自八十七师二五九旅的阵亡简报,上面写着:二五九旅第五一七团团长刘志远,8月14日下午四时许,在闸北宝山路指挥所内被流弹击中头部,当场殉国。
郑耀先把这张战报抽出来,又翻了几张,在另一份来自八十八师的简报里找到了第二条类似的记录:八十八师二六四旅第五二七团团长周文斌,8月15日上午十时,在闸北天通庵路前沿阵地指挥作战时,被不明冷枪击中太阳穴,当场牺牲。
两个团长,两天之内,都死于极其精准的“冷枪”或“流弹”,而且伤口位置都在头部。
他把这两张战报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大约半分钟。
“孝安。”
“在。”宋孝安从电台旁边探过头来。
“帮我查一下这两个阵亡团长的具体死因。我要知道子弹的入射角度、口径和射击距离的估算。”
宋孝安愣了一下:“六哥,前线打成那样,谁还顾得上查弹道啊?”
“你去问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的军医处,就说特务处需要核实阵亡军官的死因,这是南京总部的例行程序。”
“是。”宋孝安虽然不明白六哥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关心两个团长怎么死的,但他知道六哥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宋孝安拿着两份潦草的回电走了过来。
“六哥,查到了。两个团长的死因基本一致:都是单发子弹贯穿头部,入射角度极其刁钻,都是从侧上方约三十度角射入的。军医估计射击距离在两百五十米到三百米之间。子弹口径七点九二毫米,跟日军常规步枪口径一致,但穿透力异常强,军医说不像是普通的三八式步枪弹,更像是经过特殊改造的狙击弹。”
郑耀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七点九二毫米口径,两百五十到三百米射程,从侧上方三十度角射入,穿透力超出常规步枪弹。
这不是普通日军士兵干的活。日军的三八式步枪口径是六点五毫米,不是七点九二毫米。七点九二毫米,是德国毛瑟步枪的口径。
在整个淞沪战场上,能使用毛瑟狙击步枪、在两百五十到三百米的距离上精准命中移动目标头部的射手,不会超过一只手的数量。
“有人在前线搞暗杀。”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点了一下两个团长阵亡的位置,“看,两个阵亡地点相隔不到两公里,时间相隔不到二十四小时。这不是日军正面部队的火力误杀,这是有人专门挑国军的前线指挥官下手。”
赵简之听到这话,拄着拐杖转过了身。
“六哥,你是说日本人派了特工到前线来?”
“不只是特工。”郑耀先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闸北与虹口之间那条蜿蜒的分界线上,“能在炮火连天的废墟里精准狙杀指挥官的人,不是普通的特工,是受过严格射击训练的专业杀手,而且这个杀手用的是毛瑟狙击步枪,不是日军制式武器,说明他不属于正规军序列,是从外面带进来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赵简之和宋孝安。
“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