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十二章 剑走偏锋(1 / 2)十步之内人尽敌国首页

布鲁克林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茶几上切出几道冷硬的线条。

裴晏坐在茶几前,保持著右手捏著超导线的姿势,像一尊彻底死机的雕像。在他面前的陶瓷骨架上,原本排列得像微观艺术品一样整齐的超导线,现在像一团劣质的钢丝球般纠缠在一起,线材崩出了定位槽,还在半空中弹出了几个死结。毁掉这一切的是一个毫无徵兆的喷嚏——生物体不可控的横膈膜痉挛,瞬间牵动了胸腔肌群,沿著肩胛骨一路传导至指尖。哪怕金色眼镜的算法捕捉到了微小的肌肉电信號,也无法在零点几秒內抵消这股庞大的物理动能。裴晏看著那团彻底报废的超导线,拇指在绕线手轮上无意识地摩挲著,眼神停在那个弹出来的死结上。

“晏哥,你这不行啊,太僵硬了。你知道的,我在北京留学那会儿,在海淀公园儿拜了个师傅教我打太极。”

裴晏把手里的消毒湿巾扔进垃圾桶,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薇薇安,你是一个十四岁才去中国的马里兰州白人女孩,而我是一个华裔。请你不要一提到武术,就用这种刻意拿捏的儿化音,在布鲁克林的清早指导我什么是东方哲学。”

“但我师傅是正经的海淀区武协副会长!我师傅说了,你要气』沉丹田。你的动作要松,遇事別硬顶,硬碰硬只会內耗。你现在就处於极度不平衡中。”

裴晏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那请你代我向海淀公园的师傅问好,並告诉他,我刚刚弄废了这组线圈,是因为打喷嚏——不叫著相』。”

“怎么没有!”她不依不饶,“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儿』!你越想控制精准,越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你的肌肉群就崩得越紧。一旦出现外力,紧绷的肌肉没有缓衝余地,动能就直接砸在了线圈上。这就是著相』了!”

裴晏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九阳真经里的山岗,是不加儿化音的。”

“好,那我们就谈科学。”她瞬间收起了江湖腔调。镜片上的太极八卦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极其复杂的人体肌肉筋膜骨骼受力分析图,旁边还配著那把穷人版汉剑的三维建模。“你只相信科学,那你就该看看这把剑的物理参数。你设计的剑柄里塞著电池组和微型伺服电机,这是配重的大头。而剑身是磁流变液——当剑刃未激活时,它是一根重心完全在手里的短棍;当剑刃瞬间固化时,液態金属沿著磁场拉伸,整把剑的重心会在零点一秒內向前平移四十厘米。”

墙上的投影里,一个虚擬的人体模型以击剑姿势向前突刺。在剑刃固化的瞬间,前移的重心直接拉扯了他的手腕,剑尖在刺中目標前產生了肉眼可见的偏航。“西方的击剑,无论是重剑还是花剑,剑身结构是固定的,重心靠近护手盘,靠的是直线爆发和关节的锁死,但如果你用西方击剑的姿势去用这把磁流体剑——重心突变会撕裂你的腕部韧带。”她將汉剑的剑刃放大,“昨天我说过,这把穷人版的剑有弱磁区,劈砍会崩解,只能直刺。重心突变,受力面极其脆弱,只能依靠完美的动能传导进行点对点的穿透,在冷兵器歷史上,完美契合重心动態变化』、避免暴力劈砍』、並且极端追求刺击精度』的,只有中国传统剑法。”

“也就是我师傅说的——松。只有你的肩膀和手腕保持绝对的放鬆,你才能在剑刃重心突变的零点一秒內,依靠筋膜的弹性完成微调。西方武术是把人变成槓桿;中国武术,是把人变成鞭子,你现在就是那根太硬的槓桿,所以一个喷嚏就能折断你的手感。”

裴晏靠在沙发上,看著那张被数据和受力箭头填满的传统武术解析图,他那套严丝合缝的西方医学和牛顿力学体系,在这一刻被一个热爱武侠小说的ai用极其精准的物理逻辑,强行接驳到了东方哲学的埠上,他握著手里充当练习工具的黑伞,转动手腕挽了一个极其生涩但结构精准的剑花:“所以,海淀公园儿的太极师傅——第一课,我们学什么?”

“学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儿』。”镜片上那个虚擬模型瞬间变成了一个穿著四级重型防弹衣的黑帮壮汉。“翻译成现代刺杀物理学就是——当对方穿著带陶瓷插板的重型防弹衣衝过来时,你不要试图用这把脆弱的穷人版磁流体剑去劈砍他的装甲,而是放鬆手腕,利用对方衝刺的相对速度和剑刃固化的瞬间重心前移,把剑尖顺滑地捅进他没有防弹材料覆盖的腋窝,切断他的腋下大动脉。”

裴晏看著那个被標记出腋下致命红点的三维模型。镜片上的红点在他瞳孔深处稳定地亮著,他的呼吸节奏压得更慢了,然后他开口:“海淀公园的太极师傅如果知道你把清风拂山岗』用在切断腋下大动脉上,他会清理门户的。”

“不会的。我回美国的时候给他送了两条儿华子,他夸我深得道家顺应自然、借力打力的真传,封我做了他所有美国学生的大师姐。”

裴晏面无表情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两条中华烟换一个头衔,按照中国的法律,你师傅这算受贿。”

“受什么贿呀?武协就是个民间组织,我师傅就是个每天早上在公园里遛鸟儿打拳的退休老头儿,这叫人情世故。再说了,我临回美国前,他老人家还专门自掏腰包,请我在大董吃了一顿烤鸭。”

镜片的音频波纹欢快地跳动了两下,这团被困在硅基架构里的意识似乎翻找出了某种远比底层代码更深邃的执念,非常生动地咂巴了一下嘴:“那酥不腻的鸭皮蘸白糖,绝了。”

话音刚落,裴晏镜片上的视网膜映射变了。那个標著致命红点的黑帮壮汉三维模型被瞬间挤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全景高清投影——满满一大桌以大董烤鸭为主的丰盛菜餚,片好的枣红色鸭皮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盘里,旁边是冒著热气的荷叶饼、葱段和甜麵酱。她显然还保留著极其鲜活的凡人恶趣味,硬是给这张图加了极其离谱的十级美食滤镜,在布鲁克林清晨冷硬的阳光下,那盘烤鸭被渲染得闪著极腻的金色高光。

裴晏盯著那桌闪闪发光的虚擬烤鸭。他的喉结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然后冷著脸,再次推了推金丝眼镜:“一看热量就极其超標——重度烘烤导致的饱和脂肪酸溢出,鸭皮蘸白糖更是单纯的高浓度游离糖摄入,这种饮食结构会直接导致血液粘稠度骤升,大幅增加冠状动脉粥样硬化的风险。”他盯著那片闪著光的鸭皮,给出了最终的医学诊断,“肯定不好吃。”

“切,死嘴硬。”

裴晏手里握著那把充当练习工具的黑伞,他看著眼前这盘闪著高光的数字烤鸭,看著旁边因为打喷嚏而报废的零点零三毫米超导线圈,再听著视网膜映射里关於心脑血管疾病和民间组织人情世故的探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布鲁克林的早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魔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