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冬天走得慢,春天来得也慢。
正月里下了几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屋顶上。桃花巷的桃树冒出了嫩芽,嫩绿嫩绿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吴老太太说,今年春天来得晚,桃花要三月才能开。
谢兰亭的咳嗽,是从正月开始的。
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苏锦绣没太在意。春天嘛,天气忽冷忽热,咳几声正常。她给他煮了姜汤,他喝了,说“好多了”。但过了几天,又开始咳,比之前重了一些,咳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兰亭,你去看大夫吧。”苏锦绣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他身边。
“不用。小毛病,过几天就好了。”谢兰亭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将咳嗽压了下去。
“你上次也说小毛病,过了好几天还没好。”
“这次真的没事。”谢兰亭笑了笑,握住她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给你煮姜汤的时候冻的。”
“你别煮了。我不咳了。”
“你骗人。你刚才还咳。”
谢兰亭没有接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搓着,想把她搓热。苏锦绣看着他,他的脸色比去年白了许多,不是那种好看的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嘴唇也白,干干的,起了皮。
“兰亭,你真的没事吗?”她问。
“真的没事。”他说,“可能是春闱快到了,心里急,火气大。等考完了就好了。”
苏锦绣没有再说什么。她不是大夫,不懂医理。她只能相信他说的——小毛病,过几天就好了。
二月,春闱。
谢兰亭提前半个月动身去了应天府。这一次苏锦绣没有像上次那样哭,她送他到石桥,将包袱递给他,说“你考完了早点回来”。他说“好”,然后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锦绣,你的伞真好看”。她笑了,说“你的诗也好看”。他笑了笑,转过身,大步走了。
苏锦绣站在石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油纸伞撑在头顶,伞面上的兰花在细雨中轻轻摇晃,像活了一样。
她站了很久,久到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然后她收起伞,走回绣坊。
她还有花要绣,她还要等他回来。
春闱考九天,比秋闱多了六天。苏锦绣每天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地数。数到第三天的时候,她收到了谢兰亭的第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锦绣,我到了。住在老地方,城南那家客栈。考场已经看过了,号舍比秋闱的大一些,也亮一些。你放心,我很好。”
苏锦绣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数到第七天的时候,第二封信到了。
“锦绣,考了三天了,考得还行。题目不算难,但我写得慢,怕时间不够。不管了,写到哪里算哪里。”
数到第十天的时候,第三封信到了。
“锦绣,考完了。考得不好不坏。中不中,看考官的眼力。不管中不中,我都回来。你不要担心。”
苏锦绣将三封信放在一起,用那条红丝带扎起来,放在枕头底下。
她等着他回来。
谢兰亭回来的时候,是三月中旬。桃花已经开了,粉红粉红的,挂满枝头。
苏锦绣去石桥接他。她穿着那件水绿色的衫子,头发梳得光光的,用银簪别住,手腕上系着那条红丝带。她站在桥上,看着他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背着包袱,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喘一口气。
苏锦绣的心揪了一下。
“兰亭!”她跑下桥,跑到他面前,“你怎么了?”
“没事。走累了。”谢兰亭笑了笑,但笑容很勉强。他的脸色很差,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眼窝深陷,像好几天没睡觉。
“你生病了。”苏锦绣伸手摸他的额头。烫的,烫得吓人。
“没有。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你骗人。你在发烧。”
“低烧。不碍事。”
苏锦绣没有跟他争。她扶着他走回院子,扶他坐到床上,给他脱了鞋,盖上被子。谢兰亭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呼吸很重,喉咙里有痰,呼噜呼噜的,像拉风箱。
苏锦绣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在睡梦中还是皱着眉,像在忍什么痛。她的手轻轻放在他的额头上,还是烫的。
她去找了吴老太太。
“吴婆婆,城里哪位大夫好?”
吴老太太想了想,说:“城南有个老大夫,姓陈,医术好,人不贵。我带你去找他。”
苏锦绣跟着吴老太太去了城南。陈大夫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很亮,说话也很清楚。他给苏锦绣把了脉——不是给谢兰亭,是给她。
“姑娘,你的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气血不足,要补补。”陈大夫说。
“不是我看病。是我相公。他发烧,咳嗽,脸色白,嘴唇发青。”
“他来了没有?”
“没有。他在家躺着。”
陈大夫想了想,包了几包药,递给苏锦绣。
“这些药拿回去给他吃。一天一副,煎了喝。喝完了再来找我。要是烧不退,就把他抬过来。”
“他是什么病?”
陈大夫犹豫了一下。
“不好说。像是痨病,又不像。先吃药看看吧。”
苏锦绣的心沉了下去。痨病。娘亲就是得痨病死的。她记得娘亲最后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咳血,喘不上气,夜里睡不着,睁着眼睛等天亮。
不会的。兰亭不会得痨病。他还年轻,他还要考进士,还要做官,还要给她买大房子。他不会得痨病。
她拿着药包,走回院子。煎了药,端到床边。
“兰亭,起来喝药。”
谢兰亭睁开眼,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锦绣,你不用煎药。我睡一觉就好了。”
“你睡了好几觉了,没好。”苏锦绣扶他坐起来,将药碗递到他嘴边,“喝。”
谢兰亭接过药碗,皱了皱眉,一口一口地喝。药很苦,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但没有停,一口气喝完了。
“苦。”他说。
苏锦绣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蜜饯,塞进他嘴里。
“含着。就不苦了。”
谢兰亭含着蜜饯,笑了。
“锦绣,你对我真好。”
“你对我不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