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你刚才说第二层是什么?”
老者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发毛:“物质异变。你同学看到的那些现象——玻璃自行碎裂、碎片持续变形——那就是侵蚀的第二层表现。物质不再维持它应有的结构,微观排列失去秩序,从有序走向无序,但又不是简单的热力学无序——它走向的是另一种有序,一种不属於你们物理法则的有序。你们的世界,正在被改写。”
陈菜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脑子里飞快地翻著他那半瓶子醋的物理知识储备。
熵增原理——孤立系统的熵只增不减,从有序走向无序。但老者说的不是熵增,是“另一种有序”。这意味著微观粒子不是在隨机混乱,而是在遵循一套新的规则重新排列。
什么力量能改变微观粒子遵循的规则?
他不知道。
他现有的全部物理知识——力学、电磁学、热力学、初等量子力学——没有一个框架能容纳这种现象。不是框架不够精细,而是框架的边界被触碰了。就好像你用牛顿力学去计算接近光速的物体,公式不是算得不准,是根本不適用。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要接受“魔法”这个解释。
“好,”陈菜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我暂时放下你是幻觉这个假设,但也暂时不接受这是魔法的结论。我们现在处於一个中间状態——存在异常现象,原因未知。我需要做的是记录和观察,然后找到规律。”
老者似乎有些意外:“你……愿意相信了?”
“我没说愿意相信,”陈菜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我说的是暂时搁置判断。这是科学態度——当证据不足以支持任何结论时,保持开放但不下定论。现在,我需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儘量用描述性的语言,不要用你们那套术语。”
“……好。”
“第一个问题:你说侵蚀从最细微的结构开始。这个最细微是多细?分子级別?原子级別?还是更小?”
老者想了想:“我不熟悉你们那些词,但在埃瑟拉,侵蚀是从最小的物质单位开始的——你们叫什么?构成一切物质的最小颗粒?”
“基本粒子,”陈菜飞快地写下几个字,“第二个问题:你说我的手刚才动了,是因为你引导了我体內的能量。这个能量的传播方式是什么样的?有速度限制吗?有衰减规律吗?可以被屏蔽吗?”
“这些问题我都没法精確回答,”老者坦率地说,“我只能说,它能穿透大部分物质,传播速度很快——至少比声音快,能不能屏蔽……在埃瑟拉有特定的矿物可以削弱它,但在你们这个世界,我不知道。”
陈菜点点头,把这些全都记下来。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林洋发来的消息。食堂的事情已经上了本地论坛,有人拍了视频——画质很糊,但確实能看到地上那些玻璃碎片在缓慢地、持续地变形,边缘以不可能的方式向內捲曲,平面摺叠成立体,直角弯成弧线。
那不是热胀冷缩,不是应力释放,不是任何陈菜学过的材料力学能解释的现象。
他盯著那段视频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息屏。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脑子里的老者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以一种庄重得有些滑稽的语调说:“我是埃瑟拉·诺伦达尔·伊格纳修斯·维克多·斯坦尼斯劳斯·亚歷山大·冯·海因里希·格里高利·尤利乌斯·奥古斯都·阿尔伯特·泰奥多尔·斐迪南·康拉德·威廉·奥托·赫尔曼·弗雷德里克·古斯塔夫·卡尔·菲利普·路德维希·瓦伦丁·塞巴斯蒂安·克里斯多福·本尼迪克特·雷蒙德·奥利弗·雷金纳德·珀西瓦尔·蒙塔古·温斯顿·埃格伯特·彭德尔顿·泽诺比亚·克洛伊凡修斯。“
陈菜的表情在听到第三十个名字左右的时候彻底空白了。
“……我管你叫老王吧。”
“什么?!我不叫老王!这是我传承了七十二代的家族——”
“老王,”陈菜把笔记本锁进抽屉,站起身来拿起外套,“你说侵蚀已经开始,食堂出了事,我得去看看。你不方便出面——你也出不了面——但你能看见我看见的东西,听见我听见的声音。如果我发现你在胡说八道,我会立刻去校医院掛精神科。”
“我没有胡说八道!而且我不叫老王!”
陈菜拉开宿舍门,没有理会脑子里的抗议。
走廊里一切如常。有人端著泡麵从水房走出来,有人靠在门框上打电话,楼下传来篮球砸在地上的闷响。这些声音和画面如此日常,以至於陈菜有一瞬间怀疑自己之前经歷的一切——天空的异象、脑子里的声音、手机上的视频——是不是一场过於真实的梦。
但他的右手食指指尖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於体温的温热。
那种温热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骨头里面透出来的,像一根极细的针尖上凝聚了一粒看不见的火种。
他握了握拳头,把那种感觉压下去。
“老王,”他一边下楼梯一边低声说,“你说我体內有极强的……那个东西。那它会不会影响我的身体?比如改变我的生理指標、干扰我的神经信號什么的?”
“不会,”老者的语气比之前认真了许多,“至少短期內不会。你的身体……很特殊。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载体——魔力的流动在你体內毫无滯涩,就好像它本就属於这里。在埃瑟拉,即便是天赋最强的法师,最初接触魔力时也会有排斥反应,但你完全没有。”
“也许那是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魔力,只是我身体出了点状况——”
“你还在骗自己。”
“我在保持科学怀疑,”陈菜推开宿舍楼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著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这是两码事。”
他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
校园里看起来一切正常。路灯亮著,树影婆娑,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路上走著,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没有人谈论天空的异象,没有人知道两千公里外的青海正在发生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到这所普通大学的食堂二楼,某种不属於这个世界物理法则的现象正在悄然展开。
陈菜走在路上,表面上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拖鞋、大裤衩、皱巴巴的t恤,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拿著手机。
但他脑子里住了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老古董,他的右手指尖藏著一粒不属於地球的火种,而他正走向他人生中第一次与“侵蚀”的正面遭遇。
他还不知道这些。
他只觉得今晚的月亮有点奇怪。
月光太白了。不是清冷的白,而是一种像过曝照片一样的、信息溢出的白。他多看了两眼,视网膜上就残留了一块不规则的色斑,持续了好几秒才消退。
“老王,”他问,“月亮一直是这样吗?”
“不,“老者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们的天空已经开始出现渗透了。那不是月光,那是……外界的某种东西透过裂缝折射进来的辐射。不用担心,强度很低,对人体无害。但这说明——裂缝比我想像的更大。”
陈菜不再说话了。
他加快脚步,食堂的灯光已经近在眼前。黄色的灯光从二楼的窗户里透出来,温暖而寻常。但他注意到,有几扇窗户的玻璃上贴著交叉的胶带——那是碎裂后临时加固的痕跡。
玻璃碎裂本身不稀奇。稀奇的是碎裂的方式。
他走到食堂楼下的时候,手机再次震动。
不是林洋的消息。
是一条新的新闻推送,標题比刚才那条更加醒目:
最新】全球多地同步报告异常光现象——中国青海、冰岛雷克雅未克、智利阿塔卡马、澳大利亚內陆……多地天文台表示“无法用已知天文现象解释”
陈菜停在食堂门口,看著屏幕上那串地名。
全球多地同步。
同步。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触发了一连串物理直觉——如果多个空间分离的地点同时出现相同的现象,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有一个共同的源头同时影响了所有地点,要么所有地点之间存在某种他尚未察觉的关联。
前者意味著那个源头的能量规模超出想像。
后者意味著世界的底层结构比人类认知的更复杂。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好玩。
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食堂的门。
楼梯间很安静,但二楼隱约传来嘈杂的人声。他一步步走上去,在拐角处看到了第一个异样的跡象——墙壁上的瓷砖。
有一小片瓷砖的釉面正在起变化。不是开裂,不是脱落,而是表面的纹理在缓慢地、无声地扭曲。原本笔直的网格线微微弯曲,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弄过。变化极其细微,如果不是陈菜特意在寻找异常,他绝对不会注意到。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瓷砖。
触感冰凉,硬度正常。但他的指尖——那根藏著一粒火种的食指——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颤。那种震颤不是物理性的,更像是一种信息,一个信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瓷砖的內部发出了无声的呼喊。
“侵蚀,”老者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就在这里。”
陈菜收回手,看著那片似乎微不足道的扭曲瓷砖。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那套半瓶子醋的物理知识,可能真的不够用了。
但不够用归不够用,这不妨碍他继续用。
因为除了这套,他也没有別的了。
他继续朝二楼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