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柳川带着二舅和婶子出了县城,沿着官道往柳家屯走。
王霏霏一路没消停,一会儿说腰疼走不动,一会儿说太阳晒得慌,一会儿又问阿川你那单间有多大、能住几个人、有没有厨房灶台。
果然,你图人家的年轻美貌,就要受人家的罪。
柳川懒得搭理,周大友在后头骂了她两句,她才消停了一会儿。
走了七八里地,前面有个岔路口,往东是柳家屯,往西是一片野林子。
柳川停下来,吩咐道:“二舅,你们先在这儿歇会儿,我去办点事。”
周大友问道:“啥事?”
柳川没解释,指了指路边一棵大树,继续说道:“树下凉快,你们等着,最多半个时辰。”
他说完,转身往西走,几步就没入林子里。
柳川头也不回,林子不深,穿过一片杂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块空地上,整整齐齐站着二十几号人,灰布军装,腰别驳壳枪,正是第一小队的全部人马。
宿野站在最前头,看见他来,眼睛一亮。
“队长!”
柳川走过去。
宿野开口说道:“弟兄们都到齐了,枪也带足了。”
他压低声音问道:“队长,到底啥情况?真有刺客?”
柳川拍拍他肩膀,命令道:“跟我走就行,待会儿听我信号。”
他在离开营地之前,就已经跑去跟宿野交代了。
如果天亮之前他还没有回来,就来他说的指定的地点集合。
理由嘛,就说他有可能发现刺客的踪迹。
作为小队长,这点权利还是有的。
柳川之所以这样干,就是为了遇到危险的时候,增加自己的底气。
现在,他去哪里,都是十分不安全的。
他一挥手,二十几号人猫着腰,跟着他往柳家屯方向摸去。
柳川让队员们在村外的庄稼地里埋伏好,自己一个人往村里走。
走到老宅附近,他放慢脚步,贴着墙根摸过去。
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他竖起耳朵听。
“……柳兴在我们黄家借了五十两银子,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如今期限到了,本息合计一百两,你们说,这钱该谁还?”
一个公鸭嗓子,不紧不慢,透着一股子拿捏人的傲慢。
柳川透过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打头的是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人,白白胖胖,手里摇着把折扇,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管家。
身后跟着几个黑衣壮汉,腰里别着短刀,膀阔腰圆。
对面站着周氏,脸色煞白,双手攥着衣角,身子微微发抖。
柳川心中了然,果然跟他猜想的一样,有人方方面面的开始对付他了。
陈麻子?
柳兴?
都有可能。
周氏开口,声音发抖:“这位管家,我儿子在手枪队当差,怎么可能会跟贵府借钱?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那管家,是黄家三管家黄三,他折扇一合,笑道:“找错人?这借条上写得明明白白,柳兴亲笔签名,按了手印的,他说了,他跟你们家是亲戚,这事儿找你们没错。”
他把借条往前一抖,周氏看不清那上头写的什么,可那红彤彤的手印,刺眼得很。
黄三脸色一沉。
“不认?”
他往前走了一步,周氏往后退了一步。
“借条上写得清楚,担保人写的是柳家屯柳氏一门,你们是不是姓柳?是不是柳家屯的,那就得认。”
黄三冷笑一声:
“别以为你们家有个在手枪队当差的,就能拿捏我们黄家。我告诉你,别说一个手枪队小队长,就是你们旅长韩大义,见了我们黄老爷,也得客客气气叫一声‘黄兄’!”
周氏脸色更白了。
“你……你胡说……”
“胡说?”黄三爷又笑了,“你出去打听打听,太湖县黄家,谁不知道?县里一半的铺子是我们黄家的,码头的货栈是我们黄家的,回春堂连锁药店是我们黄家的。
“你们旅长想在太湖县站稳脚跟,还得靠我们黄家帮衬呢!”
“所以啊,这钱,你们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一百块大洋,少一个子儿,别怪我们黄家不讲情面。”
周氏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柳川站在门外,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而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
院子里,黄三又开口了,这回是对着那些黑衣壮汉。
“你们几个,这几天就守在这儿。别让她们跑了。三天后要是拿不出钱,那就拿人抵。”
周氏浑身一抖。
柳川的手,握紧了枪。
他慢慢往后退,退出几丈远,从怀里掏出那块白布,系在路边一棵树上,朝村外方向晃了晃。
庄稼地里,宿野看见信号,一挥手。
二十几号人,猫着腰,往村里摸过来。
眼看人都快到了,柳川一脚踹开院门。
门板咣当撞在墙上,震得门框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