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很轻,“这场仗,你们打得很苦,可你们要知道,你们打的不是黄家,你们打的,是校长的一步棋。”
校长想知道三大家族在浙东到底有多深的根,太湖县只不过是一个试水而已。”
他转过身,看着韩大义,
“结果出来了,宋家在太湖县的狗,甚至在浙东的影响力,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韩大义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些,他事先都不知道。
路歇走回来,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放下,“黄家现在不能倒,倒了一个黄家,宋家还会扶起一个张家、李家,到时候又要从头查起。不如留着黄家,看着它,盯着它,让它慢慢烂。”
他看了柳川一眼。“年轻人,你的枪法很好,胆子也够大,但不懂明哲保身继续锋芒毕露的话,始终会给自己惹祸,甚至成为众矢之的。”
柳川心道:
“凡是这样觉得我的人,都死了。”
路歇站起来,扣上中山装的扣子,“三大武馆倒了,太湖县的武道势力元气大伤,第七旅以后会慢慢掌控太湖县,他们现在不敢动,可不代表以后不会动,你们要小心,小心黄家的反扑,小心宋家的冷箭。”
“特别是你年轻人,我今天都看到了,如果没有你的话,咱们恐怕就要输了,黄家绝对对你恨之入骨,定要小心。”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大友,你伤得不轻,丹劲出手,不是闹着玩的,好好养伤,养好了。”
周大友点点头,没说话。路歇推门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几个,韩大义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文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那叠文件推到一边,像推走一堆垃圾。
“阿川,”韩义开口,声音沙哑,“你今天杀了陈麻子,杀了石正峰,又协助你二舅杀了两位武馆馆主,重伤了黄伯虎,这些功劳,我会如实上报。”
柳川摇摇头,“旅长,那些不重要。”
韩大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重要,怎么不重要?你杀了他们,他们就不能再害人,这就够了。”
周大友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声音很轻,“阿川,你过来。”
柳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周大友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侄子。
几个月前,柳川躺在那间破屋里,半死不活,被他一封信塞进手枪队。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孩子这辈子就这样了,混口饭吃,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可现在,这个孩子站在他面前,手里沾着化劲的血,锋芒毕露,但义无反顾。
他伸出手,在柳川肩膀上拍了拍,“好小子。”
“二舅啊,今天特别谢谢你。”
周大友并不是客套,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毕竟是自己姐姐的孩子,他也不想让柳川为他舍生忘死。
柳川低下头,“二舅,我是不是不该问那些话?”
周大友摇摇头,开口说道:“该问,怎么不该问?你不问,我才担心,可你要记住,有些事,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黄家的事,宋家的事,不是一把枪能管得了的。”
“还有,你不要向黄伯庸以及宋家公子复仇,他们一个化境巅峰,一个丹劲,都远远不是你能够想象的境界……甚至,是你永远达不到的境界。”
柳川听明白之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韩大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全是疲惫。
周大友也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像睡着了。
桌上的文件被风吹动,翻了几页,哗啦哗啦响。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营房的屋顶上,照在操场的空地上,照在那片他练功的林子边。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营房走。
好像,今天无事发生一般。
明天还要练功,枪法要练,拳法要练,桩功要练。
旅长和自己的二舅还不知道,
化劲,
乃至于丹劲,
对自己来说,渴望即可求!
只要暗地里出手,谁能会想到,那位化劲乃至于丹劲的杀手是自己?
到那时候,可容不得什么宋家说不。
……
当夜,太湖县外,大量死亡的人被埋在了乱葬岗。
夜里的风刮过这里,带着一股子腐臭的湿气。
泥土忽然裂开一条缝,先是手指指节泛着青灰色的死白,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然后是一只手臂,袖口上缀着褪了色的铜纽扣,手枪队的制式袖章烂得只剩半边。
那只手猛地抓住地面,用力一撑。
哗啦一声,土块四散飞溅。
陈麻子从坑里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就像鬼一样。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低吼道:
“柳川……”
很多事情他都已经忘记,但有一件事他记得,他一定要杀掉柳川。
“怨气不错。”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慵懒。
陈麻子转过头,土坑边上站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像是人的东西。
它穿着件灰扑扑的长衫,袖口宽大,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月光照亮了它的脸,那张脸几乎不能称之为脸:密密麻麻的疤痕像蚯蚓一样爬满了每一寸皮肤,有的增生隆起,有的深深凹陷,像是被人用刀反复划烂过无数次。
但它的眼睛和他一样,是全黑的。
它歪了歪头,嘴角慢慢咧开。
那个笑容妖邪极了,不是人类肌肉运动的结果,更像是有人用刀在它脸上划出了一道弧线,像一具会说话的死尸。
“很久没有见到怨气死而不散的人了。”
“凝结成这种程度,不错,真不错。”
它抬了抬下巴,朝那个还半埋在土里的坑指了指。
“趁现在还没有人发现,赶紧把土埋了吧。”
陈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泥土一直埋到腰际,但他并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恶心,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很……自然。
“你现在已经成为了伪人。”
伪人?!
“只要吃足够多的人,”它的黑眼睛眯了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我们会把你变得更强。”
“化劲,丹劲,都是你的血食而已。”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长衫猎猎作响,但那个伪人的身体纹丝不动,像是和大地长在了一起。
它那双纯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目光里那点兴味变得更浓了,浓到几乎要滴下来。
“你口中的那个柳川,”它顿了顿,故意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也会死的。”
陈麻子跪在泥土里,浑身上下沾满了湿冷的黑土,月光照在他青灰色的脸上,那双黑眼睛眨了一下。
柳川。
他会死的,
陈麻子很兴奋的点了点头。
他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膝盖和腰部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长衫伪人转过身,朝乱葬岗东边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侧过头看他。
那张疤痕密布的脸上,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一种类似油脂的光泽。
“走吧。”
陈麻子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被自己挣开的土坑,更多的土顺着他的动作滑落下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没有再去填剩下的部分,转过身,跟着那个长衫伪人的背影,走进了乱葬岗深处的黑暗里。
月光照在他背后,照出了他胸口狰狞的大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