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陆渊的脸:担忧、自责和惶恐。赵修杰不相信有第二个人能把关切演到这个程度。
但水底下那只手的力道,他的肋骨记得。
“是他——”
赵修杰挥开陆渊的手,他不顾肋骨的剧痛撑起上半身,手指指著陆渊,声带已经被泥水泡得沙哑。
“他故意卡我的骨头!他把我的头按在水里!他想淹死我!”
片场安静了。
苏清寒慢慢站起来,看了一眼赵修杰。又看了一眼陆渊。
老金站在旁边,毛巾拧出的水在脚边匯成一小摊。
一百多號人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事情的经过,所有人都看到了。赵修杰把陆渊往坑边逼,双手推胸口,力道远超表演需要。陆渊差点被推下去,但赵修杰自己收不住力,一头栽进了坑里。
然后陆渊跳下去救他。
所有人看到的画面只有一个:陆渊在齐腰深的臭水里死命地托著赵修杰往上推。
现在赵修杰说对方想淹死他。
没有人说话,看赵修杰的眼神,这就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把贏家的善意也当成阴谋。
陆渊低著头。
泥水从额前滴下来,落在膝盖上的烂泥里。肩膀在微微地颤。
他没说话,没辩解,没抬头。
赵修杰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还在嘶吼,但声带已经废了大半,挤出来的音节含混不清,倒更像是一个神志不清的伤员在囈语。
医护给他扣上氧气面罩,推进救护车。
陆渊站在原地,一身烂泥,没有动。
场务大姐把一件军大衣披到他肩上。
“渊子,先把衣服换了,別著凉。”
他点了点头,嗓音闷闷的:“大姐,老六还在设备车上。能帮我看一眼吗。”
救护车后厢。
“安全顾问隨车。”她冲驾驶座的医护亮了一下工作证,没等人回答就钻了进去。
赵修杰在担架上由医护处理,氧气面罩盖著半张脸,偶尔咳出几口黑水。
陆渊缩在车厢角落,锡纸保温毯裹著,露出一张花猫似的脸,泥点子都没擦乾净。
江顏从对面的摺叠座上倾过身。
“我看看你脖子有没有拉伤。”
她的右手绕过陆渊的颈侧,捏了捏斜方肌。左手在收回来的路上,不动声色地搭上了陆渊右手腕內侧。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压在橈动脉搏动点上。
陆渊没躲,还配合地把袖口往上推了推。
指腹下面,脉搏跳动。
均匀。稳定。
一分钟六十下。
这个人在十分钟之前,经歷了被推向深坑、纵身跳入两米臭水、在泥浆中搏斗挣扎、拖拽一个一百六十斤的成年男性爬上陡坡。
六十下。
她自己此刻坐在平稳的车厢里,心率都在七十五以上。
江顏把手收回来。
一个从两米高坠入污水坑、在水下与另一个成年男性发生肢体纠缠,生理上不可能在十分钟內恢復到完全静息心率。
除非他的自主神经系统经歷过某种极端的、长期的、系统性的改造。恐惧这个功能,已经从他的硬体里被拆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