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满仓立刻道:“活着!活着。”
沈知禾收起介绍信。
“在哪?”
陈满仓低头。
“隔壁公社养猪场。打杂。腿不方便,队里照顾他。”
温娆问:“为什么说不知道?”
陈满仓脸涨红:“他不让说。谁找都不让说。尤其省城来的。”
沈知禾看着他。
“他怕什么?”
陈满仓摇头:“我哪知道。他那人脾气怪。问急了就拿拐杖赶人。”
温娆:“赶过谁?”
陈满仓不吭声。
沈知禾问:“顾家人来过?”
陈满仓的脸色白了白。
沈知禾心里那根线轻轻一紧。
“什么时候?”
“前些年吧。一个穿军装的女人来问过。他躲猪圈里不出来。”
“姓杜?”
陈满仓摇头:“不知道。反正挺凶。”
温娆看向沈知禾。
沈知禾把这个消息压进心里。
养猪场在槐树湾再往北。
两人赶到时,天已经快黑。晚风把猪圈味吹得更重。场边堆着泔水桶,苍蝇嗡嗡绕。
沈知禾站在栅栏外,看见猪圈边坐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她们。
身上穿着洗得发灰的旧棉袄。左腿伸着,右边裤管空空荡荡,打了个结。手里握着根木拐,拐头磨得发亮。
沈知禾停住。
温娆也停住。
男人没有回头。
“别来找我。”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知禾开口:“陈大河同志。”
“我不认识你。”
“我叫沈知禾。”
男人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又一下。搓的正是那截空裤管。
“姓沈的我更不认识。”
温娆眉头一压。
沈知禾抬手,示意她别动。
她往前走了两步。猪圈里的猪哼哼叫,泥水溅到她鞋面上。
陈大河仍旧没回头。
“走。”
沈知禾说:“我不是来替沈守成说话。”
陈大河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难听。
“姓沈的都这么说。”
沈知禾站在他身后,手伸进口袋。
她摸到那枚旧军扣。
军扣是顾铮留下的。边缘磨损,铜色发暗。她把它握在掌心,冰凉硌人。
“我娘叫沈兰芝。”
陈大河搓裤腿的手停住。
沈知禾继续道:“她死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缩宫素,批号6402。经手人沈守成。”
陈大河的背影僵住。
风从猪圈上吹过,酸臭味更重。
温娆站在后面,手已经握紧。
沈知禾把军扣放到陈大河身旁的木板上。
很轻。
叩。
铜扣碰木板,声音短促。
“顾铮留下的。”
陈大河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之后,他整个人像被钉住。
很久。
他伸出手,手指发抖,碰了一下那枚军扣。
“这扣子……”
沈知禾看着他的后背。
“你认识?”
陈大河终于回头。
他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胡茬杂乱。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枚扣子。像盯着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顾铮。”
他声音发颤。
“他还活着?”
沈知禾摇头。
陈大河的手猛地收紧,军扣被他攥进掌心。
“死了?”
“死了。”
陈大河盯着她,嘴唇抖了半天。
“那你是谁?”
沈知禾站在猪圈边,鞋上沾着泥,袖口被风吹得发冷。
她把银锁从衣领里拿出来。
“沈兰芝的女儿。”
陈大河看着银锁上的字。
知禾,平安。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像笑,也像哭。
猪圈里的猪忽然哼叫起来。
陈大河攥着军扣,手背青筋突起。
“别问我。”
他转回头,声音粗哑。
“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知禾没有退。
她站在原地很久。
直到天边最后一点光沉下去,她才开口。
“你不是不知道。”
陈大河的肩膀紧绷。
沈知禾看着他反复摩挲空裤管的手。
“你是怕说了以后,又没人信。”
陈大河的手停住。
温娆往前走了半步。
沈知禾把银锁按回衣领。
“我们今晚不问。”
陈大河没动。
“明早我再来。”
她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陈大河沙哑的声音。
“顾铮……”
沈知禾停住。
陈大河没回头。
“他当年欠我一句话。”
沈知禾握紧布包带子。
“那明早,你亲口告诉我。”
“他欠你的,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