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事我不清楚。”丁卫国坐在运输公司保卫室里,双手抱着那个旧木盒,指甲缝里全是黑油泥。
保卫室窗户漏风。
桌上搪瓷缸里的茶水早凉了,茶叶贴在杯壁上,像几片泡烂的树皮。
沈知禾站在门口,看着丁卫国。
他四十来岁,肩膀宽,脸晒得黑,眼下有两道很深的纹。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靠近左手的地方沾了一块机油。
顾砚之把证件放到桌上。“丁卫国,省厅经侦科询问。”
丁卫国不看证件。“我没犯法。”
何同志站在旁边,语气硬。“没犯法你躲什么?”
“我上厕所。”
沈知禾看向保卫室后墙。墙上挂着一张运输路线图,城西线被红铅笔描过几段。旁边钉着一枚弯钉子,钉子上挂着半截断绳。
她盯了那断绳一下。
没用。
就是断得挺齐。
何同志拍桌。“上厕所抱着你爹的木盒?”
丁卫国把木盒抱得更紧。“我自己的东西。”
顾砚之拉开椅子。“坐。”
沈知禾坐下,椅子有点矮。她膝盖碰到桌沿,疼了一下。
破桌子。
她把布包放到膝上。“丁卫国。”
丁卫国眼皮动了动。
“你爸叫丁长顺。”
“我爸早死了。”
“1972年,车祸。”
丁卫国抬头看她,眼神又马上避开。“档案上都有。你们还问我干啥?”
沈知禾把丁长顺原籍抄档纸放到桌上。“1969年调回原籍。”
丁卫国不动。
“省军区供应站驻站联络员。”
丁卫国手指在木盒边上抠了一下。木头老,边缘掉了一点灰。
顾砚之看见了,没说话。
沈知禾继续说:“六八年三月,他经手过一笔医用注射药。”
丁卫国嘴唇抿紧。
何同志往前一步。“你知道?”
丁卫国立刻说:“不知道。”
沈知禾看何同志。“别急。”
何同志憋住。
保卫室门外挤着两个运输公司的人,探头探脑。何同志回头瞪了一眼。“都出去。”
门被关上。
屋里一下窄了。
煤炉子烧得不好,有股呛人的煤烟味。沈知禾嗓子有点发痒,咳了一声。
顾砚之把搪瓷缸往她这边推了半寸,又停住。茶水凉,没法喝。
沈知禾没看杯子。“你爸当年调回原籍,不是因为身体原因。”
丁卫国攥紧水杯。
杯子在他手里发出很轻的咯吱声。
他没说话。
沈知禾把供应站备用物资往来账复印件推过去。“是因为他看见有人从妇产科带走了三支药。他记了号码。”
丁卫国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黑脸上白得很明显。
他还是不说话。
何同志低声说:“丁卫国,你现在沉默没用。二七车上查到了铜扣。”
丁卫国猛地抬眼。“那不是我的!”
沈知禾看着他。“谁的?”
丁卫国张了张嘴,又闭上。
木盒被他抱得更紧。指节发白,机油泥卡在指甲边,看着脏得很实在。
沈知禾把罗成安笔记抄件放下。
“妇产科6402-备-3。”
丁卫国看见那串字,喉结动了一下。
沈知禾声音不高。
“那三支药用在我母亲身上。她死了。你父亲记的号码我昨晚对上了。”
丁卫国把脸别开。
窗外有车铃响了一下。
叮。
又一下。
叮。
那声音在保卫室里晃了晃,像钥匙碰在一起。
沈知禾忽然听不清何同志后面说了什么。她眼前只剩丁卫国手里的木盒。木盒盖上有一道裂,裂缝里塞着灰,像一条没合上的嘴。
顾砚之叫她。“沈知禾。”
她抬手按住银锁。
锁在衣领里,被体温焐热了。字摸不到,但在掌心下面。
丁卫国低着头,很久才说:“我爸去世前,留过一句话。”
何同志立刻拿笔。
顾砚之抬手拦了一下。“让他说。”
丁卫国喉咙里挤出一声很哑的笑。“他说,那个铜扣的人,后来换了便装。”
沈知禾看着他。“换便装以后呢?”
丁卫国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又很沉。
“他说那个人……后来改姓了。”
屋里没有人动。
煤炉里一块煤塌下去,灰噗地飞起来一点。沈知禾闻到一股苦味。
何同志先开口。“改成什么姓?”
丁卫国摇头。“我不知道。”
何同志急了。“你爸都留话了,会不说名字?”
丁卫国猛地拍了一下木盒。“我那年才十八!他躺在床上,气都喘不上来!我娘在哭,外头下雨,屋顶漏水,一滴一滴砸脸盆里!我能听清几句?”
他吼完,胸口起伏得厉害。
木盒被拍歪了,盒盖弹开一条缝。
沈知禾看见里面有一块灰布。
灰布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纸角。
丁卫国立刻按住。
顾砚之说:“盒子打开。”
“这是我爸遗物。”
沈知禾看他。“你抱着它坐在二七车旁边,等我们来。不是为了让它继续当遗物。”
丁卫国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何同志把笔放下。“丁卫国,铜扣已经从你车上查出来。你再藏,性质就变了。”
丁卫国低头看木盒。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盒盖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
一块灰布。
一张旧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