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丰的笑声在山谷里疯狂回荡。
尖锐,浑厚。
像两柄巨大的铜钹在耳膜边上狠狠撞击。
悬崖两旁的古松被震得猛烈晃动。
大蓬大蓬枯黄的松针,像下雨一样扑簌簌落下来。
朱璟站在大石头旁边。
他伸出右手小拇指,用力掏了掏被震得发痒的耳朵眼。
脸上的五官挤在一起。
他像看疯人院里跑出来的疯子一样,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狂笑的老道士。
这老头子绝对是练功把脑浆子练干了。
自己随口编了句“只收漂亮女徒弟”来堵他的嘴。
这老东西不仅没羞没臊,居然还笑得快要断了气。
山风把地上的枯树叶卷起来,糊了老道士半脸。
“疯了,彻底疯了。”
朱璟在心里嘟囔了一句。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抵住一块凸起的碎石。
生怕这百岁老人下一秒扑上来咬他一口。
张三丰终于收住了笑声。
他两只手在粗糙的青石板上用力一撑。
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地上猛地蹿了起来。
骨头节发出一阵密集的脆响。
他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涨得通红。
像是刚灌了半坛子陈年烈酒。
眼珠子亮得吓人,布满了亢奋的血丝。
他激动得像个刚得了新玩具的孩童,两只光脚在地上胡乱倒腾着碎步。
脚趾抠着石板缝里的青苔。
“真仙所言极是!当真是至理名言!”
张三丰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了两下,唾沫星子在风里乱飞。
“老道我愚钝!活了一百岁,竟然被那些凡夫俗子的规矩给迷了心窍!”
朱璟眼皮跳了两下,没搭理他。
张三丰却不管不顾。
他凑前半步,粗布破道袍上散发出一股陈年的松木油味。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老道士声音高亢,胸膛剧烈起伏。
“什么是天道?天道就是顺其自然,随心所欲!”
“阴阳互补,万物化生,这本就是天地间最纯粹的至理!”
他抬起干枯的手指,狠狠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指甲盖在额头上戳出个白印子。
“老道我方才满脑子想的,还是什么尊师重道,什么男女有别,什么门第规矩!”
“拘泥于这具发臭的皮囊,拘泥于这百年的虚长年岁!”
“这哪里是求仙?这分明是落了下乘!是在泥坑里打滚啊!”
他说到激动处,白胡子剧烈地抖动着。
两只手合在一起,对着朱璟深深作了个大揖。
腰弯得几乎贴到了膝盖上。
头顶破木簪子歪向一边,几缕白发在风里狂乱飞舞。
“真仙随口一句棒喝,直接砸碎了老道心头的百年执障!”
张三丰的头颅几乎埋到了两腿之间。
“大恩大德,老道铭记五内!”
朱璟站在原地。
只觉得后脑勺阵阵发紧。
这脑补能力,简直比老朱还要离谱。
这世上的老头子是不是都有点自我感动的毛病?
朱璟翻了个极大的白眼。
他连半个字都懒得再跟这神经病多说。
多说一句,他都怕自己也被传染成神棍。
“走走走,赶紧走。”
朱璟转过身。
扯了扯身上那件有些发皱的青布直裰。
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更陡峭的山道上方走去。
徐妙锦手里紧紧抓着细瓷水囊。
她看了一眼还躬着身子的张三丰。
眼神里全是古怪和同情。
堂堂一代武林宗师,被太孙两句话忽悠成了这副模样。
她摇了摇头,快步跟在朱璟身后。
海兰珠把短刀收回腰间。
黑麻布斗篷掀起一阵冷风。
路过张三丰身边时,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冷冷扫了他一眼,没有半点停留。
张三丰维持着作揖的姿势。
直到那阵平缓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他才慢慢直起腰。
他站在石阶拐角处。
两只手揣在破烂的袖筒里。
目光穿过散开的白雾,死死盯着朱璟离去的背影。
那步伐松松垮垮。
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像个偷跑出来看庙会的市井闲汉。
可落在张三丰眼里。
那背影每迈出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上都仿佛隐隐有无形的道纹在闪烁。
大巧若拙,大智若愚。
不带半点红尘烟火气。
“这才是真仙行径……”
张三丰喃喃自语。
浑浊的老眼里,那股子火光越烧越亮。
像是在枯草堆里点燃了一把烈火。
他没有迈步去追。
仙人已经点了路。
再去死缠烂打,那就是不知进退,惹仙人生厌了。
他现在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要办。
“凡俗武学……练了个屁!”
张三丰突然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