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三号小楼的餐厅里飘着一股芹菜猪肉馅饺子的香气。

护工端上来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和几碟清爽的小菜。叶兰精神好了不少，坐在主位上，一个劲儿地给两个侄女碗里夹饺子。

“多吃点，海岛上的水质好，蔬菜都是后山自己种的，比沪市那些大棚里出来的有滋味。”叶兰看着两姐妹，脸上满是笑意。

叶若昔咬了一口饺子，点头说道：“确实香，姑姑您也多吃两个。”

叶若华咽下嘴里的食物，把茶水推到老人手边：“姑姑，您在这边住得惯，疗养费够不够用？要是缺什么，您直接给若繁或者给我打电话。”

“够用，怎么不够用？”叶兰摆摆手，“我一个老婆子，吃穿都有人伺候，能花几个钱？你们别老往我这儿送钱。你们手里的摊子大，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只要你们姐妹俩平平安安，不受叶家那些烂账连累，我就烧高香了。”

这顿晚饭吃得简单而温馨。三人聊着家常，一直吃到天色擦黑。

叶兰年事已高，吃完饭没多久便有些困倦。叶若华和叶若昔收拾好随身的手提包，又叮嘱了护工几句按时量血压的注意事项，这才向姑姑告别，走出三号小楼。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疗养院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海风穿过松林，空气里带着些许凉意。

两姐妹沿着青石小道往大门口走，刚走过前庭的假山喷泉，就看到路灯下蹲着一个人。

那是下午在阳光花房见到的苏媛。

苏媛换下了白天的围裙，身上穿着一件有些褪色的淡青色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牛仔裤，背上背着一个磨损了边角的黑色双肩包。

她正蹲在台阶旁，手里拿着几本厚厚的考研资料，借着路灯的光线认真地翻看着，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听到脚步声，苏媛抬起头，正好迎上叶若华和叶若昔的视线。

她愣了一下，随即合上手里的书站起身，规规矩矩地退到路边，微笑着点头打招呼：“两位阿姨好，你们要走了吗？”

叶若华停下脚步，打量了她一眼：“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看书？里面房间没有桌子吗？”

苏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伸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我借住的是疗养院的杂物间改造的单间，里面光线有点暗。而且屋里信号不太好，我出来查几个专业课的资料，顺便吹吹风醒醒脑子。”

叶若昔走上前，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考的是海城大学的经济学？”

“是的。”苏媛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想考全日制公费研究生，这样能减免学费，还能拿国家助学金。”

“听下午的护士说，你一边备考，一边在疗养院做义工挣住宿？”叶若昔随口问道。

苏媛点点头，神情很平静：“我老家是西北农村的，家里条件不太好。前年我父亲在工地上摔断了腿，现在只能做点轻微的农活。我弟弟还在念高中。我大学四年靠助学贷款读完，现在毕业了，不想再跟家里要钱，就找了这个地方复习。海岛上安静，花销也小。”

她说话语调轻柔，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眼神显得清澈而坦然。

叶若华听了，心中生出几分同情。她掌管叶家财务多年，见过太多为了金钱不择手段的人，对于这种身处困境却依然自食其力的年轻姑娘，天生便有好感。

叶若华转头看了叶若昔一眼。

叶若昔立刻明白了妹妹的意思，笑着对苏媛说道：“小苏，你在这边住了多久了？对这边的景点和路况熟悉吗？”

苏媛眨了眨眼睛，答道：“我在这儿住了小半年了。平时复习累了，我就会借疗养院的自行车到处转转。岛上的几个渔村、老灯塔、后山的观景台，还有北边的赶海滩涂，我都去过很多次。”

“那正好。”叶若华开口说道，“我和我姐姐是来海岛散心的，车子虽然有司机，但司机对岛上的特色路线不熟。我们打算明天在岛上逛一逛，正缺个本地向导。你明天要是有空，能不能给我们带一天路？”

苏媛连忙摆手：“姐姐，你们要是想去玩，我可以直接把路线和注意事项写在纸上给你们。不用特意找我带路的，别耽误你们的正事。”

“不耽误。”叶若华神色温和，“写在纸上哪有带路的人方便？而且我们还想尝尝本地人开的小馆子，导航上可找不到那些地道的地方。就这么定了，明天一天，我们付你导游报酬。”

叶若华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接着说道：“一天两千块，油费和餐费全算我们的。你看怎么样？”

听到两千块这个数字，苏媛整个人震了一下，眼睛睁得很大。

她没有露出贪婪的神情，反而退后了一步，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发急：“不行的，姐姐！这太多了！外面正规旅行社的专业导游，一天也就三四百块钱。我就是个普通学生，哪能收你们这么多钱？你们要是需要，我明天抽空陪你们走一趟就是了，不能要你们的钱。”

叶若昔见她这副惶恐推辞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上前一步拉住苏媛的手腕：“傻姑娘，给你你就拿着。我们开这个价，是因为觉得你人实在，心眼好。下午在花房看你照顾陈老先生，那份耐心就值这个钱。两千块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你来说，能买不少考研的复习资料吧？”

苏媛抿着嘴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脸色泛起一阵红晕：“可是……无功不受禄，我真的不能拿这么多……”

“行了，别推脱了。”叶若华不由分说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早上九点，你到海滨度假酒店大堂等我们。这是我的电话，到了直接打给我。要是表现得好，我们后天还包你的时间。”

苏媛攥着手里的名片，神情挣扎了片刻，最后对着两姐妹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两位姐姐。那我明天一定提前准备好路线，绝不让你们白花钱。”

“好，早点回去休息吧，晚上别在路灯下看书了，伤眼睛。”叶若华温和地嘱咐了一句。

两姐妹没再多留，转身朝疗养院大门走去。

商务车已经在门外等候，司机下车替她们拉开后座车门。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入沿海公路。

叶若昔靠在座椅上，轻声说道：“这小姑娘心性确实不错。听到两千块一天，换作普通人早就两眼放光答应了，她倒好，吓得直往后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