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换了第三根。
担架在石道里转不过弯,人是抬回方厅的。
那口玉棺还在厅里,温度一直在往下掉。
孟超把温度计举到灯下。
“十五度。”
“刚才呢。”
“半个钟头前二十二。”
“掉得比刚才慢。”方毅说,“说明这东西也怕冷。”
“方先生,怕冷的东西,怎么还往活人身上凑。”
“它自己那副壳子烂在底下了。”方毅说,“冷的是它,怕冷的也是它。”
队医蹲在担架边,用棉签探罗教授的袖口。
棉签抽出来,头是黑的。
“心跳快,脉乱。体温三十三度半。”
“手呢。”
“凉过石头。”
大壮把铁锹立在墙边。
“方先生,我按着他腿,他腿自己在动。”
“动的方向跟虫走的一样吗。”
“一样。”
“那就别松手。”
白秋野把花盆放在担架三步外。
盆里的土鼓起来一小块,叶子往里卷。
“老板,草在指。”
“指什么。”
“教授身上有三样东西。”她说,“一样是他自己的,一样是别人的,一样是老的。”
“哪样最麻烦。”
“老的。”
“老的长什么样。”
“老的会等。”白秋野说,“别的虫都急着往活人身上爬,它不爬。它就在人身上住着,住很久。”
“多久。”
“草不知道多久。”她说,“草只知道,它比这个盆老。”
机车佬缩在石道口,抱着膝盖。
“师父,我能不能站到石头后头去。”
“你要站就站。”
“我站这儿腿软。”
“腿软就蹲下。”
“蹲下也软。”
“那你躺着。”
“躺着更软。”
“那你回家。”方毅说。
机车佬把嘴闭上了。
方毅蹲到担架边上。
罗教授的袖子卷到肘上,青印从小臂爬到肘弯,印子边上一鼓一鼓。
“教授。”
罗教授睁着眼,看着方厅的顶。
“教授,您听得见吗。”
他的嘴动了一下。
“别碰我的手。”
“我不碰手。”方毅说,“我碰别的地方。”
“方毅。”罗教授说,“你手上有血没有。”
“有。”
“给我。”
方毅看了他两秒。
“您要血干什么。”
“吃。”
李肃的脚往前挪了半步。
“方先生。”
“我听见了。”方毅说,“教授,血不能随便给人吃。”
“不是喝。”罗教授说,“它走不动了,它想吃热的。”
“谁想吃。”
罗教授没答。
他的右肩动了一下。
肩胛骨底下那块东西往上顶了半寸,把绳子顶得一绷。
“孟超,灯举到那头去。”
灯照过去。
罗教授后颈的皮下面,有一条东西在走。
走得很慢。
“老板。”白秋野的声音发紧,“草说它要往上。”
“往上到哪儿。”
“到脖子。”
“到了脖子怎么样。”
“人就归它。”
方毅把手伸进背包。
他摸出来的是那把短刀。
“您要干什么。”孟超说。
“放血。”
“放谁的血。”
“我的。”
“方先生,您一个人放血,全队都得停在这儿。”
“那你说个法子。”
“开枪,把那条东西打死。”
“它在教授身体里。”方毅说,“你一枪下去,先死的是他。”
“方先生,要不先问问他。”
“他现在答不了。”方毅说,“他嘴里的词是他自己的,意思不全是。”
方毅用刀尖在左手掌心按了一下。
刀口不深,血出得快。
“担架放平,手背朝上,人压住。”
大壮压腿,李肃压肩。
“老板,我来按着。”王胖子说。
“你按肩。”
“老板,我按得住。”
“我知道你按得住。”方毅说,“他七十三了,你手轻点。”
王胖子把手放上去,很轻。
方毅把左掌贴到罗教授的手背上。
血顺着那道青印抹过去。
第一条虫从袖口里爬出来,爬了两步,翻了个身。
死了。
第二条,第三条。
虫子一只接一只出来,往方毅手上爬,爬到一半往下掉。
石砖上很快起了一层黑点,跟先前那层白点反着。
“老板,草说它们完了。”白秋野说。
“大的呢。”
“大的没出来。”
“我知道。”
方毅绕到担架后头。
那条线停在罗教授后颈上,贴着骨头,不动了。
他把右掌贴上去。
掌心上的血还没干。
线抖了一下。
再抖一下,往回缩。
“缩了。”李肃说。
“让它缩。”
线从脖子退到肩胛,退到脊背中间,退到腰。
退到腰的时候停了。
“它在这儿蹲着。”方毅说,“它在等我的血凉。”
“血怎么会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