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毅从石阶口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林子上头压着一层白气,挂在树杈上没散。
大壮蹲在洞口边搬石头,见他上来,先站起来。
“方先生,底下没事吧。”
“没事。”方毅说,“把灯收好。”
老叔从面包车那头过来,褂子下摆沾着泥。
“三叔放车上了。”他说,“垫了两床被。”
方毅走过去,拉开车门。
三叔躺在后座上,脸上的土擦净了,帽子正着搁在胸口。
那个扣好的口袋鼓着一小块。
“老叔,烟叶给他留着。”
“留着呢。”老叔说,“有人问,我就说九门的。”
方毅把车门关上,靠着车身站了一会儿。
大壮拎着灯过来,灯杆上的水珠子往下淌。
“方先生,这灯底下擦得发亮,跟刚上手一样。”
“擦干净。”方毅说,“下回还用。”
“下回还下去?”
“下去。”
罗教授坐在一块石头上,裤腿卷到膝盖,小臂那道红线露在袖口外头。
红线从手腕往上爬了一寸,颜色比昨夜淡。
方毅走过去,在他边上蹲下。
“教授,睡着了没有。”
“睡了两刻钟。”罗教授说,“李肃守着,睡得稳。”
“红线怎么样。”
“凉。”罗教授说,“不疼。凉的时候,说明那边动过。”
“哪边。”
“北边。”罗教授说,“我那位共生的人,昨夜翻了个身。”
方毅没接话。
罗教授把袖子往下拉,盖住那道红。
“方毅。”他说,“你夜里下了地宫。”
“下了。”
“底下那个壳子,是个器。”
“是器。”
“器里有声音。”
“有。”方毅说,“但不见得是人。”
罗教授看着他,看了三息。
“我不问器,也不问那本书。”他说,“我只给你一句话,那粒丹我不再动。”
“这话我记着。”
“记着最好。”罗教授说,“我做学问四十年,头一回签这种口头上的字。”
“比纸结实。”方毅说。
“说重了也没用。”罗教授说,“我一辈子讲证据,临了讲一回交情。”
“教授,我给您数一数。”方毅说。
“你说。”
“头一处,汉惠陵。第二处,曹操墓。第三处,武陵源。第四处,秦岭。再往后,桃花源的井,长白山的门,底下的水,天上的鸟。”
罗教授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敲。
“十九处,你当故事讲的十九处。”
“听众骂我编得过头。”
“骂你的那些人,昨夜都醒着。”罗教授说,“他们听得比谁都仔细。”
“所以我还站在这儿。”
“对。”罗教授说,“前头那十八个人,都信自己讲的是真的。”
方毅没说话。
大壮站起来,抖了抖裤腿上的土。
“方先生,底下那壳子,比咱们上回来的石台子大得多吧。”
“大得多。”
“那我得多搬两趟石头。”
“这回不用搬。”方毅说,“这回石头自己会动。”
大壮把手缩回袖子里。
罗教授把袖子又挽起一点。
“北边那位,我算着他该到了。”他说。
“到哪儿。”
“到这儿。”罗教授说,“他跟我拴在一根线上,他往南走,我这线就短。昨夜短了一寸。”
“他会来。”
“他会来。”罗教授说,“他活了这些年,就是等这一回。”
“等他来了,您身上的线怎么办。”
“线在他手上。”罗教授说,“他要活,我就活。他要散,我陪着散。”
林子那头有脚步,张美琳过来了。
她脚上是双登山鞋,裤脚湿了半截。
“机器还开着。”她说,“我让摄像师别停机。”
“该停就停。”
“不停。”她说,“我爸那本账,得有画。”
方毅看了她一眼。
“昨晚你站到第四十级,腿麻不麻。”
“麻。”张美琳说,“麻了我也没往下走。”
“对。”
“方毅。”她说,“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个说书的。”
“说书的讲不出底下那些东西。”
“那您就当我是个说书的,讲得比别人准一点。”
张美琳没笑。
“我等着你哪天不糊弄我。”她说。
“那得等一阵。”方毅说,“我自己还没捋顺。”
张美琳看了一眼车上。
“三叔的事,我让县里的礼宾接了。”
“不用。”方毅说,“九门自己办。”
“那就用车。”她说,“车是我的,钥匙插在上头。”
“行。”
“方毅。”她说,“你从底下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石阶陡。”
“石阶陡你不抖。”张美琳说,“我站坡上看得清。”
方毅把手往兜里塞了塞。
白秋野把兜里的草叶掏出来看了看。
“老板,洞口那圈的草都往上支,底下的东西比藤子还活。”
“什么草。”
“什么草都活。”白秋野说,“这种动静我娘见过一回,她说那是地底下的老东西翻身。”
“你娘怎么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