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3章 三线拼出运粮路(1 / 2)听雪藏锋首页

“天色已暗,百姓拥挤,恐生事端,请统领先清出一条线,宫车也得挪开通路,免得稍后证物、人犯都不好离场。”

话说的很稳妥。

禁军统领皱了皱眉,还没应声,旁边的灰袍吏员已经会意,招呼几个仓场杂役去牵马挪车。马蹄刚一动,车轮跟着一偏,边缘雪粉被带起来,几道浅痕眼看就要拖乱。

秦野的刀鞘横过去,挡住第一匹马。

“谁准动?”

灰袍吏员脖子一缩,转头去看范文鹤。

范文鹤声音仍稳:“秦统领,北仓外聚众太多,不清路,稍后宫车、禁军、证物都难离场,清的是通道,不是证痕。”

那太监方才虽被迫松口,也只是暂不强带,并没销掉口谕。他站在风里等着,等沈照夜一步踏空,好重新咬住沈梨不放。这会儿终于冷声开口:“沈照夜,莫要胡搅蛮缠,天黑雪大,难不成所有车辙都要听你摆弄?”

“公公说得对。”沈照夜蹲在车辙边,头也不抬,只伸手点了点脚下,“所以不摆弄,先看,谁先挪车,谁先扫雪,谁就把名字写在『动过车辙』四个字旁边。裴大人,墨还够吗?”

裴慎抬手按住被风掀起的纸页:“够。”

那几个杂役的脚步停在半空,没敢再落。

范文鹤转向裴慎,寒意压得很深:“裴大人,如今还未到明日四方同验,车辙不过雪地杂痕,你若事事入册,京中看见的就不是证据,是王府牵着礼部的笔乱走。”

裴慎的笔悬了片刻,最后还是落下。

“监军署请清北仓外场通路,王府阻止,车辙是否为证,待验。”

沈照夜嗤了一声:“裴大人这笔,像刀背,不割人,就是硌得慌。”

裴慎只低头写他的册子。

范文鹤却没退,他把佛珠往掌心一收,道:“既然车辙要封,便由监军署、禁军、礼部三方共封,王府不得单独靠近,免得有人借查案之名,添减证物。”

沈照夜抬眼:“范大人这话公道。”

范文鹤目光一顿。

沈照夜接着说:“那就也写上,监军署主张接管北仓车辙,王府不得靠近。若今晚车辙被风雪以外的东西改了,三方里谁站的最近,谁先说话。”

范文鹤脸色压了下来。

柳老板的车灯停在不远处,沈照夜越过她,目光扫向马车后头的暗影。墙根缩着两道人影,从点货场一路缀到北仓,连靴上的雪泥都没来得及抖干净。

“柳老板。”沈照夜忽然道,“你后头跟了两条尾巴。”

柳老板没回身:“知道了。”

“从点货场跟到北仓,挺辛苦。”

“所以这话我只说一次。”柳老板声音淡淡,“出了北仓,我不认。”

范文鹤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又转回柳老板身上:“柳氏盐茶车常走北水门,自家商路都没洗清,如今又递靴送证。柳老板,你到底是查案的,还是洗嫌疑的?”

柳老板笑了下,那笑没进眼里。

“范大人若要查柳家的车,带票据来,若要扣柳家的货,带封条来,若只想吓我,省省嗓子。”

人群里有人轻轻抽了口气。

沈照夜拍了拍手:“行了,债主也吓完了,先看路。”

车辙在北仓外场边缘交错成乱线,白日里人来车往,靠近大门的地方确实被踩得浑浊,雪、泥、豆粉、沙粒全搅在一处,跟一锅冻住的脏粥似的。可往西北角去,靠着矮墙阴影,那几道辙印突然清楚起来。

那儿风小,雪薄,冻土被压出两道深槽。

沈照夜蹲下,用手背在两道辙痕之间比了比,又从袖里摸出一根细绳,那绳原本是拿来捆封袋的,裴慎瞧见他拿,眉头动了一下,到底没拦。

“世子,你还会量车?”太监讥了一句。

沈照夜一本正经抬头:“我虽然只骑过驴,但轻重还是分得清。”

远处人群里又有人笑,笑声很短,所有人都盯着他把细绳横在两道车辙之间,量过轮距,又绕到另一道浅印前比了比。

“空车轻,重车沉,压痕不会骗人。”

他说话时,指尖按进冻泥里,第一道辙印边缘开裂,泥皮翻起来,底下压着灰黄沙粒,黑点沉在裂缝里,第二道辙印浅得多,轮边只刮去一层薄雪,偶尔能看见木轮缺口留下的半月痕。

秦野俯身看了眼:“一重一轻。”

“不能只看一重一轻。”裴慎忽然开口。

他蹲下身,没急着记,笔杆隔空点向深辙前缘:“方向也不能只看深浅,得看泥皮怎么翻。深辙前缘的冻泥被车轮顶起,泥皮朝北仓方向卷,说明车从外头压进来。浅辙边的泥点拖尾朝城门路,越拖越淡,车是往外走。”

沈照夜看他一眼:“裴大人这笔,今日终于开刃了。”

裴慎还是低着头。

沈照夜把绳子挪到第三道痕上:“所以是重车进,轻车出,看这里,轮沟深,泥往外翻,车上压着东西往北仓里来。到了那边,轮沟浅,翻泥少,空车往外走。”

他顺着辙印往外看。

北仓外墙下有一条旧土路,白日被禁军拦住大半,靠墙根那段冻泥还没被踩乱。两道深辙从土路尽头斜切过来,经过二号仓窗下,又折向一号仓破墙那边。浅辙绕过外场,正好从二号仓西北角那扇旧小门前擦过去。

那扇门,平日只给验袋平车出入,再往前,就是城门路方向,冻土上两道车辙深浅分明,犹如两条被同一把刀切开的伤口。

柳老板站在灯影外,看着沈照夜用细绳把三处痕迹隔空连起来,眉心微收。

“车从水门方向来。”秦野声音压得很低,“入北仓,卸沙袋,空车再走小门,接城门路?”

“未必出城。”沈照夜捏起一撮辙底泥放到鼻下闻了闻,脸又皱起来,“这股青淤味还没散,跟靴底第二层泥一样,北水门闸口的泥挂轮,进北仓后冻住了,空车走的时候,车轻,泥掉的少,所以浅痕里只有一点水腥。”

太监冷笑:“又是闻,世子这鼻子,改日可进刑部当犬。”

沈照夜抬头:“公公别害我,刑部的狗吃皇粮,我欠柳老板的债,它们还不上。”

柳老板在旁边淡淡补刀:“你也还不上。”

沈照夜捂了下胸口:“债主在场,公公嘴下留情。”

几句混账话,把绷紧的气扯开了一点,沈照夜很快收了笑,把那撮泥屑放到封纸上:“鼻子只闻得出臭,定案靠什么?靠谁不敢写名。”

太监脸色沉了沉,没再顺着这句咬,忽然换了口风:“咱家有个主意,车辙证物副录一份,先送入宫中备档,免得地方上改来改去,圣上看见的跟现场不一样。”

沈照夜笑得很乖:“公公要送,写个条子,我让裴大人抄,不过副录上得写明,原件在此,副录何时出、经谁手、盖谁印,缺一不认。若路上少了半个字,谁拿副录进宫,谁先解释。”

太监把拂尘柄扣进掌心。

范文鹤忽然抬眼,声音往围观百姓那边放大了些:“诸位听清楚,世子以鼻辨泥,以绳量辙,便要把北仓、北水门、黑风滩全连成一案。若因此耽误明日同验,影响霜关军粮发放,后果谁担?”

人群里起了些骚动,粮这个字,在北境比刀还利。

沈照夜没急着反驳,他捡起一粒辙底黑砂,放在泥靴旁,又把沙袋里漏出的黑砂倒出一小撮,三撮黑砂在雪地上排成一线,颜色相近,分量也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