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骑。”

“三骑够了。“裴慎把官牌藏好，“我不是押粮，也不是出征。护得像军阵，到了京城反倒难说。”

秦野盯着他，眼里火气压着，还是没再争。

最后随行的，是三名旧卒，两名礼部小吏，一辆装证箱的青毡马车。柳氏车灯送到北门外一里，按规矩折返。裴慎骑着一匹老马，马鬃上结着冰，走得稳。

出城时，天边还剩一线灰红。

裴慎回头看了一眼。

北境城墙压在风雪里，燕骨王府的屋脊被暮色吞去大半，只剩几处檐角露着黑影。城门上，秦野没有挥手，只站在那儿看他远去。那封短札还压在马棚木桩上。

马蹄踏出北门，雪声一下空阔起来。

官道两侧是低矮雪坡，枯草埋在雪下，只露出一些黄黑色的尖。再往前，就是回京路口。左行通霜关外驿，右行接旧官道，路牌歪着，半边被雪糊住。裴慎本该走右道，过落雁驿旧路外缘，再换快马南下。

柳氏车灯在一里外停下。

车夫隔着风拱手：“裴大人，柳老板说，前头灯照不到，账也算不到了。”

裴慎点头：“替我谢柳老板。”

车夫咧嘴：“她说谢就不用了。若裴大人活着到京城，帮她把沈世子那笔债写得再清楚些。”

裴慎眼角动了动：“这倒像她。”

柳氏车灯掉头回城，黑篷很快被雪雾吞没。

护送的队继续往前，离回京路口还有半里，风忽然小了。

雪地安静得过分。马鼻喷出的白气贴着低处散不开。裴慎抬手，队停住。三名旧卒几乎一起握住刀柄，证箱马车的车轮陷在雪里，木轴轻轻响了一声。

小吏紧张的看着前头：“大人？”

裴慎盯住右侧雪坡。

那里有一处雪窝，比别处矮了一点。若在白日，兴许只是风压出来的。可黄昏风从北来，那一窝雪却朝南塌。

下一息，弩弦声破雪而出。

两支短弩，直取马腿！

裴慎的老马惨嘶，人立起来，前蹄被弩箭擦出一道血口。马身猛的一偏，裴慎整个人从鞍上摔下，肩背砸在冻硬的路面。怀里的笔匣滚出去，笔杆散了一地。

与此同时，官道两侧雪窝翻开，四个黑衣刀手从雪下跃出。右侧雪坡后，还伏着一名弩手，只露出半截灰白弩臂，弩身上蒙着雪布。

四人身上披着白毡，毡下是紧身黑衣，脸蒙灰巾，手里的短刀窄而直。带头那人左腕缠着皮护，鞋底很干净，踏在雪上，几乎不带泥。

旧卒拔刀迎上。

第一声金铁交击炸在路口，火星一闪就灭。两个黑衣人截住旧卒，一个绕向证箱马车，刀背劈断车前横木。马车一歪，青毡油布滑开，封好的证箱从车板上滚下，砸进雪里，闷响一声。

带头的黑衣人没去搬箱，只扫了裴慎一眼。

“先搜他身上。”

裴慎咳出一口冷气，撑着手肘爬起。

他不会江湖刀法，只在礼部随侍时学过几招防身短剑。短剑藏在靴侧，拔出来时，手已经冻得发木。一个黑衣人斜刀砍来，他用剑身格住。

铛！

腕骨被震得发麻。

雪坡后的弩手又放一箭，从侧翼擦过他肩头，钉进后头雪地。箭尾颤的厉害，带起一串碎雪。裴慎退了几步，撞到摔开的卷宗箱侧匣。几页副录被风卷起，露出沈梨账房红印、北仓旧防署押、宫中口谕副录边角。

黑衣人显然不认哪张最要紧。

他们要的不是读懂。

找不到，就打散。

一人一脚踏进纸页里，把副录踩得歪斜。另一个挥刀挑开封袋，散纸飞进雪中。黑蜡传纸、监军署半截空条抄件、北水门旁录副页，一张接一张被风掀开。

带头那人低喝：“井线暗卷呢？”

没人应声。

带头人眼神一沉，脚尖踢开脚下一张副录。

“散了。”

裴慎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点。那几个字，从北仓井底带出寒气，刮过他的脊背。

他转身就退，左手探入怀中，抽出贴身夹着的那卷窄纸。纸上是他在茶铺整理出的暗卷提纲，不全，不能单独成证，却够让人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查。

黑衣人看见他的动作，刀光立刻压下来。

裴慎咬破指尖，血涌出来。他把纸按在马车翻落的箱板上，用指尖飞快写字。手在抖，血字不稳，却一笔一笔按下去。

副录在箱底夹层，纸背有痕。

最后一个“痕”字还没成，短刀已到身前。

裴慎抬剑格挡。

铛……

刀刃跟短剑交错，迸出一串火星。那柄礼部官防身用的短剑，承不住江湖杀器，剑锋被压弯了。裴慎用肩撞开对方，踉跄护住那卷血纸。旧卒想来救，被两个黑衣人缠住，其中一人腿上中刀，仍咬着牙拖住对手。

带头那人脚尖一挑，踢中裴慎手腕。

短剑脱手飞出，插进路边雪里。

裴慎手里只剩那卷纸。

他没喊救命，也没骂人，只把纸往袖内塞。黑衣人从后头赶上，刀光劈落。鲜血溅在半空，又落到散开的纸页上。

裴慎跪倒在雪地里。

带头那人弯腰搜他怀中，摸到贴身封袋，却只摸出一层空白垫纸，还有裹住的黑红蜡渣。油纸拓样不在那处。暗卷提纲也少了半角。黑衣人呼吸一沉，反手一刀划开裴慎外氅，又把卷宗箱踢得更散。

“东西呢？”

裴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黑衣人俯近，听见的只有血沫里一声很轻的笑。那笑没什么快意，倒像礼部官在堂上听见荒唐错字，倦了，懒得当众纠正。

带头那人目光发狠，抬脚踩过他手背。

远处北门方向，传来马蹄声。不止一骑。蹄声越来越密，夹着铁嚼子的响，像有人在雪地里催马狂奔。

雪坡后的弩手短促的吹了一声，压得很低，像风里断开的哨。带头黑衣人侧耳听了两息，看了眼裴慎胸前不断扩开的血，又看了眼他攥着的那只手，知道这口气撑不了太久。

“正箱太重，带不走。”他低声道，“散了纸，死了人，照样够乱。”

剩下三人会意，不再恋战。一个挑断证箱外绳，却不取箱；一个把纸页踢向路沟；一个扶起受伤同伴。四道黑影借着雪坡退去。弩手最后走，临走前抬手射出一支弩箭，钉在路牌上。

箭尾无字，雪被震落一片。

马蹄声从北门方向狂奔而来时，天色已经沉到近黑。

沈照夜最先下马。

他披着旧狐裘，脸上没了平日那点懒笑。秦野落后半步，独臂握缰，马还没停稳，人已经翻身落地。三名王府亲卫散开去追雪坡残迹。旧卒中有一人倒在车旁，另两人满身是血，还护在证箱前。

秦野袖中还压着那封短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