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0章 街火初温,旧门将醒(2 / 2)听雪藏锋首页

老人急了:“欠粮要记,不记就不是过日子。”

这话一出来,沈照夜忽然笑了。

“行,记。”他转头喊,“账房,给老伯记一笔,欠王府半把豆。利钱不要,来年若收成好,拿一碗豆饭来还。要是做的不好吃,账不销。”

城门下又有人笑,笑里带泪。

账房女使红着眼,把这一笔记下。老人这才把旧布重新包好,小心翼翼揣回怀里。怀里揣着的不再只是半把干豆,是一个能活到来年的约定。

日头升高时,城门前的人还没散。

有的被亲卫劝回去等榜,有的留下来帮忙铺木板,有的把自家板车推过来,说可以转运到临时公仓。秦野挑了几个相熟民户登记,不许乱近粮堆,却也没把人全赶开。王府亲卫跟百姓隔着几步路,各做各的事,起初别扭,后来竟慢慢顺了。

远处还有人盯着。

街角茶棚下,一顶灰帽短袄一闪而过,绳摊后头有人收了摊,走的比往日早。老周没转头,只用剑匣轻轻磕了一下地。秦野派出两个亲卫远远缀着,又点了两个不带刀的旧卒绕进后巷。

两个探子一路出了绳摊后巷,身后各跟着一个不带刀的旧卒。今日不抓,是要看他们把消息送进哪扇门。

沈照夜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今日不是抓影子的日子,今日要让所有人看见,粮进城了。

午后,最后一袋粮卸下车时,城门下已经铺出一片湿黑的雪泥。车板空了,麻绳垂着,车轮上的冰碴被踢碎。亲卫封好空车号,旧部认完袋痕,账房女使把数目念给秦野听。秦野一项项点头,又让人把榜文贴在城门内侧。

榜文墨迹未干,围上来的人却不急着抢看。

他们先看沈照夜。

那目光跟早晨不同。早晨是疑,是怕,是饿久以后不敢信的试探。此刻还是不安,却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托付。有人把一只破碗递出来,不求盛满,只求别再被人踢碎。

沈照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拍了拍旧狐裘上的雪。

“别这么看我。”他叹气,“我这人经不起夸,一夸就想涨价。”

卖炭老汉在远处喊:“世子,王府若再查粮,算我一个。我腿脚还行,夜里能看车。”

修靴匠也道:“我认鞋底。谁走过我铺前,鞋后跟缺不缺,我一眼看得出来。”

秦野看了他一眼,吩咐账房女使:“另记姓名。”

“我家有板车。”

“我会算斗。”

“我男人在北仓搬过袋,我去问他。”

声音渐渐多起来,却没乱成一团。每个人说的都是小事,微末的像雪地里的草根。也有人还站在后头,袖着手不说话,只把眼睛一遍遍往粮袋跟榜文上挪,像要多看几眼,才敢信今日不是梦。

沈照夜听着,忽然想起父亲血信里那句府中有鬼,又想起裴慎血纸上的旧门。鬼藏在门后,账沉在井下,刀手走在雪坡里。可城门前这些人,原本只是被账册省略掉的名字。

如今他们开口了。

秦野走到沈照夜身边,低声道:“门防稳了。公仓那边也派了人。旧部三百户里有十几户愿先来帮忙,我只留了认袋、看车、搬粮的人,没让他们带刀入内。”

“好。”沈照夜点头,“旧部能用,但别让百姓觉得又换了一拨人骑到头上。”

秦野看他一眼:“你今日倒像个世子。”

沈照夜立刻往后退半步:“秦叔,话别说太狠。我还年轻,受不得这种脏水。”

秦野冷哼,脸上那点绷着的劲儿却松了些。

老周站在两人身后,忽然侧了侧耳。

沈照夜看见他的动作,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风从城内深处吹来,越过长街,穿过城门洞,将火把吹的齐齐一偏。下一刻,王府方向一个亲卫快步穿过长街,雪泥溅满靴面,到了城门下几乎没能收住脚。

“世子。”那亲卫压着喘息,脸色比雪还白,“藏锋楼后院旧铁门......”

沈照夜垂眼看他。

亲卫喉结滚了一下。

“自己响了。”

城门前的人声还在,粮榜墨迹未干。沈照夜却已经看见了王府深处那片沉沉檐影。

藏锋楼后院,那扇三年没开过的铁门,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

沈照夜没急着回王府深院。

城门下的粮还要入册,榜还要贴,人也还没散。北境百姓眼里刚烧起来的那点火,不能叫王府里一声铁响,又吓回灰里去。榜下还有人不肯走,卖炭的老汉帮着搬木板,抱孩子的妇人领到第一碗薄粥,捧在手里好半天,愣是没舍得喝。

他站在城门阴影里,等最后一辆空车被封号推走,这才拢紧旧狐裘,转身往外堂去。

裴慎的尸身还停在偏厅,白布没凉,北仓那几本旧账已经摆上了外堂。

案桌上的茶盏早叫人搬空。

沈梨账房用过的副录送回了内院,裴慎留下的散纸另行封好。北仓三本旧账,是秦野亲自抱来的。三本账册外封没破,只揭开王府旁封的一角。秦野进门时,后头还跟着两个账房女使,专记封号。

案上另放着昨夜沈梨账房连夜抄验出来的旧账副摹,还有封边拓页。凡是动过一页,旁录上就添一笔。

正账,日进日出簿,验袋簿。

三本账册边角都起了毛,旧线重缝的地方藏着细灰,放在案上,厚沉的像三块冻硬的砖。翻开一页,霉豆味跟陈墨味混在一处,闷的往人鼻子里钻。

秦野把账册往前一推:“你要的旧账都在这儿。原册还按封号记着,动哪页,我让人当场落旁录。北仓旧防五十人里,认账的来了两个,认袋的来了三个,暂时都扣在前院,不让他们互相串话。”

沈照夜坐下,随手拿起一本,翻了两页,又放了回去。

“他们先不急。”他抬头,朝门外扫了一眼,“今日城门哭了一上午,现在把旧吏拖来审,外头就该传王府要找人顶锅了。账会说话,先听账骂人。”

秦野皱着眉:“账若真会骂,我怕它先骂你看不懂。”

沈照夜笑了一下:“秦叔放心,我在京城欠账多年,什么账没见过。花楼的赊酒账比北仓账还狠,少写一壶,都要拿算盘砸我。”

老周站在案侧,黑木剑匣靠着梁柱。他不插话,只盯沈照夜翻账的动作。那只掌心的旧伤还没好,白布换过一层,边上还有干血。沈照夜翻的不快,只用指腹压着纸边,避开墨线重处,怕碰乱纸里原本的旧痕。

外堂门半掩着,白日雪光从门缝里斜进来,在案上照出一道窄亮。

正账上的数字很平。

三月应存豆料四万八千石,副册记出一万一千石,转存三万七千石。账面一合,正好归零。粟更干净,应存十七万石,暗里被扣掉十一万石,明账上却绕成了仓耗、转运、陈粮替换,还有旧袋重验。只看总数,谁都会说这是老仓常病。年久粮湿,鼠耗袋损,边军仓廒哪一年没几笔烂账。

秦野盯了半炷香,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账做的太顺。”他把手按在刀柄上,“顺的跟范文鹤那张脸一样,想砍。”

沈照夜头也没抬。

他把正账翻到北仓第二仓东垛那页,拿裴慎留下的夹纸垫在下面,又把日进日出簿的对应页压上去。两页纸一上一下,边线并不全合。旧账纸受潮后会涨缩,可这两页错的有点怪,像有人故意让墨痕避开同一条纸筋。

“顺是给外人看的。”沈照夜慢慢吐出一口气,“真走路的人,不会只看大路。”

秦野听不懂,干脆闭嘴。

翻到第三本旧账时,沈照夜的动作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