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低头,在旁录上写下三行。
赤胆藤旧存数疑被洗。
药渣簿第五日记色薄,疑旧料。
藏锋楼外层药引去向待验。
她忽然明白,昨日自己把错扣写成规矩,只是坐到了案桌前。今日这一页药账,才是真的把她往案里拖。
沈照夜把三本册子重新排好,不让她再按那一页。
“先封。”
沈梨点头,取封条,写时辰,写见证,写不启旧库,只验急用条、药渣簿、旧副本差额。她的字还端正,只是每一横都比昨日沉。秦野进来补签时,看见赤胆藤三个字,脸色压得很低,依旧没多问。
问也没用,纸已经说了……
秦野签完,转身对廊下亲卫道:“旧库封条不动,今日起调门牌。凡冬月出入药房、跑过内院药炉、替沈执递过匣钥的人,名单先送账房,再送我这里。”
亲卫应声退下。
过了一会儿,院门外有人悄没声的把沈执身边的炭盆撤了。
封到最后,沈梨忽然把药渣簿拿近,又翻回第五日那一页。她盯着“渣色薄,疑旧料”几个字。沈照夜刚要让她歇一会儿,她却低声开口。
“那天父亲咳过,他咳出的药沫里,有一缕铁锈红。”
她抬起头,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我闻过那股味……现在想起来,和赤胆藤旧料,很像。”
沈梨这句话落下,账房里像有人把炭盆里的火拨低了。
沈照夜没再让她往下翻。他把三册账重新压好,封条贴上,时辰写明,见证写明,连那一行被洗掉的一横,也单独抄进旁录。
到午后,沈照夜才从账房出来,王府外堂亲卫换岗,秦野等在廊下,独臂按着刀柄,脸色比早晨更沉。
“药房名单今早送到了。”秦野压着声音,“沈执那边没动,只派人去问了一遍旧药库的封条。”
沈照夜揉了揉眉心:“没动,才叫动了。”
秦野停了停,又道:“柳氏黑篷车进了东角门。柳老板说有急债要讨。”
“她讨债从来不急,急的是债外头那点东西。”
“她只带了一个车夫,车夫没进二门。箱子查过,盐茶票据、两包旧布,还有一只空匣。”
“空匣?”
“匣底有灰,像刚取走过东西。”
沈照夜脚下一顿,随后笑了声:“柳老板做买卖,连空匣都舍不得白送。走,去外堂。她要开价太狠,你替我砍一刀。”
秦野瞥他一眼。
“我只会砍人。”
“那更好,价钱自然就下来了。”
柳老板今日还是那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裙,外头披着一件黑狐边斗篷,坐在客椅上。手边放着秦野说的那只空匣。匣子窄长,木色发暗,边角泡过水汽,像从北水门一带的湿仓里捞出来的。
沈照夜进门时,她没起身,只抬眼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世子爷脸色不好。”
沈照夜往主座上一歪:“欠债的人见了债主,脸色能好到哪儿去?”
柳老板把茶盏往旁边推开。
“今日这笔,不算酒钱。”
“那我更怕。”沈照夜叹了口气,“柳老板每回说不算酒钱,最后都比酒钱贵。”
老周站在门内的阴影里,黑木剑匣贴着背,一声不吭。那只空匣刚摆上案,他的视线就压过去。秦野守在门侧,外堂里外都已清过,只留两个亲卫在廊外十步。
柳老板也没绕太远。
“旧离最近有人在北水门外找东西。”
沈照夜抬了抬眼。
“找粮?”
“找令。”
这一个字,把外堂里的风都压低了。
柳老板从袖中取出一块旧布,铺到案上。布里没有令牌,只包着半片拓下来的黑痕,像用炭灰拓过一件小物的边。拓痕上方是一道折断的翼纹,翼尖缺了一截,旁边有三点细孔,排的很怪,像鸟骨被钉在铁上。
沈照夜伸手去拿,秦野先一步按住案角。
柳老板扫了秦野一眼,语气很淡:“拓痕不杀人。”
“杀人的东西,常常先留拓痕。”秦野没松手。
沈照夜把旧布捻到眼前,笑意收了些:“断翼?”
他的目光在那三点细孔上停了片刻。
又是三,不是玄鸟,可同样不干净。
柳老板的手指在茶盏边轻敲了一下。
“黑风滩那边有人叫它断翼令。更早的说法,我的人不敢问。问多了,舌头容易短。”
“你的人也有胆子短的时候?”
“胆子贵,命更贵。”柳老板靠回椅背,“昨夜北水门外有三拨人。第一拨看闸口旧冰,第二拨翻废渠木板,第三拨进了柳氏一个临时车棚。没偷银票,没动盐茶,只问有没有见过一枚断翼令。”
她停了一息,声音轻了些。
“柳氏折了一个棚头。人没死,舌头短了半截。”
外堂里的茶烟斜了一下,像被看不见的手掐住了。
沈照夜垂眼盯着那道拓痕。
折翼纹不大,却很不顺眼。它不像军中令牌那种规整虎口,也不像江湖门派惯用的花哨刻纹,边缘收的很狠。缺翼处倒像故意留出的一口伤。看久了,那东西像从旧火里飞出来,又被人硬生生折断半边。
老周忽然出声:“不是玄鸟。”
沈照夜侧头。
老周还盯着拓痕,声音压的很低:“但这类断翼纹,旧年常跟开门人放在一处。”
柳老板偏头看他,这回倒认真了些。
沈照夜没追问,只把“开门人”这三个字压进心里。老周肯说半句,已比昨夜多。再逼下去,逼出来的未必是真话,也未必是此刻该听的话。
他收回目光:“谁问的?”
柳老板道:“不报字号,口音压的很干净。腰间有旧离那边常用的短铜铃,但没响。北水门风大,我的人只看见那人袖口有灰白线,走路时脚跟不落满。”
秦野眉峰压低:“旧离的人在北水门外活动,还敢进柳氏车棚?”
“敢,所以贵。”柳老板看向沈照夜,“世子爷,这条消息,十两不够。”
沈照夜把旧布放回案上。
“先记账。我要死了,你去找秦野讨。”
秦野冷冷道:“他死了,我先把账烧给他。”
“独臂统领说话真不吉利。”沈照夜坐直了些,“柳老板,令呢?”
柳老板指尖停在茶盏边。
她从那只空匣底部抠起一层薄木。薄木下夹着一小片黑蜡,黑蜡里压着一根断红丝。红丝很细,被水泡的发硬。她把东西推到沈照夜面前,只推到案中央,没再往前。
“令不在我手里。”她道,“但拓痕是从令上来的。我的人见过真物一眼,不敢碰,只记了桩位,连夜换了两匹马。那枚令现在暂藏在北水门外一处旧桩下,藏不了太久。旧离的人已经摸到附近。”
沈照夜盯着她:“你不取?”
“柳氏只卖消息,不碰证物。”柳老板嘴角冷了点,“碰了,账就从盐茶账变成命账。我取了,就是柳氏取了旧离的命门。柳氏做盐茶,不做亡命买卖。”
“把我叫去取,就不算亡命?”
“你已经在亡命里了,还差这一枚?”
沈照夜懒得反驳,北仓,落雁驿,假半虎符,陆沉,旧狐裘倒针……许多线头都在旧离身上打过结。此前陆沉骑白马出现在落雁驿门口,口口声声说真虎符在王府,又把藏锋楼、倒针、认血认旧账这些话扔给他,像一个接货人临死前把账甩干净。
可旧离此刻要是拼命找一枚断翼令,陆沉的分量就不对了。
弃子不会让人冒险回北水门收尾。
“北水门外有谁?”
柳老板重新端起茶盏,没喝。
“旧闸以北,废渠边。我的线人只等到申时前。过时不候。旧离的人若先到,令就留不到你手里。”
“线人是谁?”
“北水门旧脚夫,前些年替柳氏看过临时车棚。”柳老板道,“他手里有半截盐茶票,票背画着柳氏车灯。认票,不认人。”
秦野低声道:“太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