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盯着火盆，看了半晌，才把酒壶拎起来。

壶口还没挨到唇边，顾砚舟伸手夺了过去，眉眼跟覆了层雪水似的：“给你暖手的，不是给你送终的。”

沈照夜手里一空，低头瞧了瞧自己那壶被夺走的酒，叹了口气：“顾郎中，你这话可伤人。看错我就看错我，还要扣我酒钱，天底下哪有这么做人？”

顾砚舟把酒壶又塞回他怀里，没好气：“抱着。”

沈照夜还真抱着了。

城头下头，营门口已经换了早值，昨夜围在偏门的军汉散了大半。

秦野从城墙石阶下上来，靴底带着新雪。

他没先看顾砚舟，直接走到沈照夜身侧，声音压的很低：“昨夜跑掉那两个，咬了一段。一个进了驿道外头的旧茶棚，另一个没停，绕去北坡小路。听见半句。”

沈照夜抱着酒壶，眼皮都没抬：“哪半句？”

“驿道明天有信走。”

顾砚舟扣药箱的手停住了。

沈照夜这才抬头，眯眼望向营门外那条叫晨雪压白的路。那条路，白日里走军报，夜里走药车，旧时候也走盐茶商队，还有死人棺板。许多消息从这儿进霜关，又从这儿出去，埋在雪底下，冻不住，也拦不尽。

“明天？”他轻轻笑了一声，“他们昨夜说的明天，就是今日。”

顾砚舟皱眉：“你要去堵？”

“去营门等。”沈照夜站起身，左臂垂在袖里，动作慢的小心，“既然有人赶早送礼，我这个当世子的，不出门迎一迎，显得王府没教养。”

“先换药。”

“换什么药？”沈照夜把酒壶塞回顾砚舟怀里，“顾郎中刚才不是说看错我了？那就继续错着，别这么快又把我看回病人。”

顾砚舟脸色一黑，秦野已经伸手扶了沈照夜一把。

沈照夜侧头瞧他：“扶什么？我昨夜刚收了一把刀，今天就叫人扶着走，老军汉看见了，要把刀要回去。”

秦野把手收了，只跟在他后头半步。

霜关营门口，清晨人不算多，偏每个都是醒着的眼睛。昨夜伤兵棚走水，消息已经传了一圈，许多军汉嘴上不提，目光却会往沈照夜左臂跟嘴角上瞟。沈照夜披着一件旧氅，领口没系紧，一副宿醉未醒的败家子模样，走到辕门旁那只火盆边，伸脚踢了踢盆沿。

守门军汉立刻往里添炭。

“别烧太旺。”沈照夜蹲不下去，只能弯腰烤了烤右手，“烧旺了费柴，回头柳老板又给我记账。”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散在风里，没飘多远。沈照夜一直站着，偶尔把右手伸到火上烤一烤，左臂垂在旧氅里，僵的跟半截木头似的。秦野上城头前，已经让人往账房递了口信。沈梨膝伤没好，来得慢些，她抱着旁录册站到火盆后头时，第三拨早值军汉正交牌。

那块木牌刚进守门老卒掌心，远处驿道尽头，第一声马蹄来了。

很急。

雪面被踏碎，碎响连成一线。辕门外哨卒抬手搭眉望过去，只见一匹青骢马从晨雾里冲出，马背上伏着个灰披风信使，腰间挂铜牌，马鞍后头绑着信袋。那信袋用油布裹着，外头封着火漆，漆印鲜红。

哨卒举枪。

马上信使已经扯开嗓子喊：“御史台公函！八百里加急！谁拦就是抗旨！”

这一嗓子又尖又亮，辕门前几个军汉果然迟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