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槽这处临时驻地,借的是一排旧货屋。
前头挨着码头,后头贴着窄巷,墙吃了多年潮气,手指一摸,能刮下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黑船仓底截下来的木箱,没送进水盟总舱,也没进巡检棚。
裴青鱼让人抬来两张长桌,箱盖四角先压王府旁封和水盟副封,另两角再落柳氏旁见、谢氏认纸。
四路签名分开写,谁也不挨谁,清清楚楚摆在灯下。
阮十三坐在箱子旁,怀里揣着官船拓印,眼皮一个劲儿往下沉,却不敢真合上。他隔一阵就摸一下内襟,门板被风一拍,他肩头都要跟着一抖。
老周守在后窗边,剑匣横在膝前,半张脸埋在灯影外,一声不吭,整个人跟这间旧屋子的阴影混在一起。
沈照夜靠在窗下那把破椅里,背后药布刚换完,左肩旧伤叫药酒泡的发烫。
柳老板蹲在门槛边拨算盘。
“世子,这屋子漏风、漏雨,还漏人。除了不用花钱,真没一样好处。”
沈照夜眼皮半垂着:“地方是你找的。”
“我找的是便宜地方,没担保它安全。”
谢观澜坐在另一张桌边,手里捏着那柄折扇。
她面前摊着几张黑红蜡封纸的外形旁拓,不看字,只看纸边、折线,还有残蜡。
灯火从侧面照过去,她眉眼还是清朗的,袖口却沾了下午黑船仓底的潮泥,南陵公子的体面早被泥水吃没了。
裴青鱼从门外进来,披着一件深色斗篷,发间还挂着夜雾的水气。她扫过桌上四角封签,又转向沈照夜。
“官船那边加人了。昨夜尾缆松过,守名的人盯住前缆,没让它离泊。巡检棚半夜来了个书吏,说官船不归东泽水盟查,要我们撤掉外槽守名。”
沈照夜打了个呵欠:“你撤了?”
裴青鱼看了他一眼:“我让他具名。”
柳老板笑出了声:“东泽今晚最值钱的两个字,具名。”
谢观澜把一张旁拓按平,指尖停在黑红蜡残痕旁:“他们若真想拿回东西,不会只守在官船上等。证物在这里,人也在这里,深夜下手,比白日方便。”
沈照夜端起冷茶闻了闻,又原样放回去。
“谢公子说话,越来越像北境人了。”
“北境人说话都这么晦气?”
“北境人遇事先骂两句,然后找刀。”沈照夜伸出右手,试着握了握桌边的刀柄。手指扣到一半又松开,掌心那道旧伤一牵,连手腕都僵了。
谢观澜看见了,没戳破,只把纸堆下的裁纸刀挪到自己手边。
夜一点点往下沉,码头声响也跟着稀了。
阮十三实在熬不住,被秦野拎到隔壁眯半盏茶。
那屋子没有后窗,拓印还贴身藏着,门口另站了一名王府亲卫,秦野才敢让他闭眼。
秦野自己守在前廊,右肩缠着旧布,刀横在膝上,人卡在廊影里,半点不挪。
沈照夜刚闭眼没多久,鼻端先闻到一股焦味。
这味道不是灯油。
他睁眼,手已经按上桌角。
后窗纸被火舌舔出一个洞,浓烟贴着梁木往里滚。下一刻,前门外传来闷响,秦野的刀鞘撞上兵器,木廊跟着震了两下。
“起火!”
裴青鱼在外头厉声喊人。
沈照夜抄起桌上的刀,右手没握稳,刀柄险些滑出去。他换成左手,肩头伤口一下被扯开,眼前黑了一线。
人已经冲出去两步了,靴底踢翻破椅,冷茶泼了一地,混着烟灰往箱脚那边淌。
后窗边,老周把剑匣往下一压,先按住被火风掀起来的旁录纸。他抬眼看了看窗缝:“后头有人。”
谢观澜从隔壁门口冲出来,衣襟都没系好,手里攥着桌上那把裁纸刀。
沈照夜咳着笑:“谢公子,你拿这东西,是打算给来人写墓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