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按完血印,脸色又白了些。
他把封匣递过去。
秦野没接。
两人隔着封证桌站着,风灯火苗夹在中间,照出封匣上一小块淡红血印。秦野的目光先停在那点血印上,又抬到沈照夜脸上。
“先封证。”沈照夜抬手,拍了拍秦野没受伤的肩,“回去再说。”
那一下很轻。秦野却被拍得没了退路。他接过封匣,右手托底,箱角抵进臂弯。血从布条里洇出来染到木匣边,他立刻挪开,像怕自己的血碰脏了封印。
裴青鱼看见这个动作,目光沉了沉。她没问赵破奴是谁,只转头吩咐旧疤男人:“黑船今晚钉封。水门用铁链压住,暗舱口封死。甲板三班守名,水盟、王府、巡检棚各一人旁见。老人会任何人要上船,先到封证桌写名。”
旧疤男人领命下去。
老周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
“这匣子今晚不能离人。谁抱着,谁就别落单。”
秦野垂眼:“知道。”
阮十三抱着旁录追问:“老梁头那边呢?”
沈照夜抬眼望向内湾。青篷船停在暗处,船尾那盏小灯被布罩着。风雨里,有孩子短短哭了一声,很快又被压下去。
“送一句话。”他声音放低,“今夜不点灯,不开舱,不听岸上叫名。孩子哭就给馒头,别堵嘴。”
阮十三笔停了停,抬头看他。
沈照夜扯了扯湿透的袖口:“写。东泽水上,死人守证,活人守嘴。嘴守不住,证就要死人来守。”
裴青鱼看了他一眼,叫来两个水盟护卫,命他们去青篷船外再加一班守名,又让旧疤男人把阿菱、开栓船工跟黑船船夫分押三处,不许互通。
封证桌边终于安静下来。雨丝又细起来,落在封匣、刀鞘和旁录纸面上,很快被人用袖口擦掉。
沈照夜下船时脚下虚了一步。秦野抱着封匣,侧身让他搭住自己肩头。老周跟在后头,黑木剑匣没离肩。
柳老板撑着伞站在岸边,伞下只遮着封匣,不遮人。她看见沈照夜颈边伤口,冷着脸开口:“这回欠账另算。”
沈照夜勉强笑道:“柳姨,我都这样了,还算?”
“活着才算。死了我找谁讨一千二百两酒钱、二百两旧靴钱、十两空条钱?”
“您这账本,比顾砚舟的药案还硬。”
柳老板没笑,目光停在秦野怀里的木匣上。
“死人账更硬。”
沈照夜嘴边那点笑停住,没再往下说。
裴青鱼最后从黑船上下来,衣摆被水打湿,短刀挂回腰侧。她走到沈照夜身旁,声音压得很低。
“那张批条,牵到北境军里了?”
沈照夜只让秦野把封匣抱稳。
秦野手背绷紧,血迹从布条边缘洇开。他站在雨里,肩背直得像还在军阵里听令,眼睛却不看任何人。
裴青鱼看着他,终于问出口。
“赵破奴是谁?”
秦野还是没答。
雨水落在封匣上,被三道封印拦住,顺着木纹往下淌。他抱着那只匣子,像抱着一块从旧营火里捞出来的冷铁。
黑船那边,铁链拖过甲板,哗啦一响。水门被压住,暗舱口钉死。
沈照夜回头看了一眼。
东泽码头的水面黑沉沉的。孩子不哭了,青篷船也不点灯。那张批条已经封进匣子,赵破奴三个字,也封进了今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