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泥路上传来马蹄声。过了一会儿,蹄声急起来,三匹马踏着湿地冲来。守夜亲卫低喝着,灯笼往渡口方向抬。
秦野拔刀出鞘。
沈照夜站起来,左腕疼得他身形停了停。老周更快,黑木剑匣已经横到身前。三人走出临棚,渡口那层雾被马头冲散,三骑从夜路尽头扑出来。
领头那匹马浑身湿透,鼻孔喷着白气,跑到渡口时已经快废了。前蹄踏上木坡,差点滑倒。马上那人伏得很低,外袍被刀割出一条长口,左袖从肩下裂到肘,血顺着衣襟往下滴。
秦野刀锋刚抬,马上停住。
“谢观澜?”
那人抬起头。
灯火照出一张苍白的脸。平日里收拾得齐整的发冠歪了,雨水和血黏在鬓边。她还穿着南陵士子常用的青白外袍,腰间玉扣断了一半,里头贴身软甲的边露了出来。软甲裂口下,一截束胸白布被血浸湿。秦野视线一顿,很快移开。
她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抓着一只竹筒。竹筒外封着蜡,蜡面已经被掌心的血染红。
马还没停稳,她便翻身下鞍。
脚一落地,腿软了一下。
老周上前托住她的手臂。谢观澜肩背一绷,下意识要躲,认出扶她的人,才把那口气咽下去。
沈照夜站在灯下,视线停在她衣襟上。
血不算少。
“谢公子回得挺快。”他开口还是那副不正经样,“南陵路上酒楼打烊了,舍不得我东泽这碗冷药?”
谢观澜抬眼看他,唇色很淡。
“追兵还在后面。”
秦野转向夜路。
谢观澜把竹筒递出去,松手时,手背和骨节全是血痕:“最多两刻。”
沈照夜接住竹筒。
竹筒不重,蜡封却压得很实。上面用的是南陵火漆,边缘少了一小块,像被刀尖挑过。沈照夜没急着拆,先扫了眼她袖口那道刀伤。布料裂开,血已经凝住一半,里头软甲被划出一道白痕。
“你不是回南陵了?”
“回到半路。”谢观澜嗓音哑得厉害,“族内来人,要我交火漆信,说是长老急令。我让随从先绕道,自己拆信看了。”
她停了一下,呼吸短得发紧。
“信是假传,印也是假。来的人不知道,我认得族印旧缺口。”
沈照夜抬了抬眉:“南陵谢氏的人,连自家印都敢伪?”
“敢伪的,未必就是谢氏人。”谢观澜盯着他手里的竹筒,“假印压在假令夹层里,密信卷在印下。我拆信后,他们就动手了。随从引开一拨,剩下三骑被我在旧桥前甩开半程。我借水盟旧船道抄近路,才先到这里。”
秦野声音发冷:“密信写了什么?”
“写给京中官面。”谢观澜咳了一声,喉间带出一点血气,又硬咽回去,“信里有由照狱换门递呈,还有待台中出面平账。他们答应,把东泽水路的旁证往南陵族内引。等谢氏背下一半账,京中再出面调停。”
秦野道:“调停?”
“拿谢氏当壳,压水盟,逼北境。”谢观澜按住左袖,“这些东西值得我跑这一趟,也值得那三个人追我四十里。追我的人不是南陵的,南陵杀手不会用那种刀口。”
老周扶她到渡口边的木桩旁坐下。
谢观澜没坐稳,又抬手按住竹筒:“别在这里拆太久。后面的人会循马迹过来。”
沈照夜用右手撕开外层蜡封,左手垂在袖里,没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