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间，谢氏在外院摆下了宴席。

契书坊失火、旧档被毁的消息已经传开，连谢氏连夜封口也压不住。许年暂时关在偏院，由谢观澜亲自派人看守。契书坊管事，还有几个护院，则分开押去审问。

唯独主账被人提前转走，至今没了下落。

至于纸上留下的“范长生”三个字，谢氏翻遍南陵旧档，也没找出对应的人。

赵衡正借着这场乱子，往谢氏身上施压。

三叔公干脆借宴席召集族老，又请赵衡的使者入席，摆明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逼沈照夜替谢氏，也替燕骨王府认下这笔账。

宴席设在临水暖阁。

三面围屏挡住了湿冷水气，门廊底下悬着八盏风灯。灯罩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檐角积雪也跟着一明一暗。

席面铺着深青色桌布，酒用的是南陵陈酿，菜却摆得格外讲究。盐埠送来的河鱼，东泽运来的腊鸭，谢氏自家茶山上的春笋，连盛酒的碗都换成了薄胎青瓷。

沈照夜进门时，三位族老已经坐在上首。

谢观澜坐在左侧，面前只有一盏清茶。秦野守在她后头，肩上缠着刚换的布带。右臂抬起时，他的动作还会顿一下，却依旧把刀鞘贴在腿边，站得比门廊下的木柱还直。

沈照夜的目光在他肩头停了停。

秦野察觉到了，低声道：“无妨。”

“你说无妨的时候，通常都不太妥当。”

“还能握刀。”

“那就是还没废。”

秦野不再出声，只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右侧末席坐着个陌生人。

那人四十上下，穿着青灰长袍，腰间没挂官牌，只在袖口压着一道极窄的黑边。桌前摆着酒，他一口也没动。筷子收拾得整整齐齐，袖口搭在桌边，右手始终藏在里面。

沈照夜扫了他一眼，拖开自己的椅子。

“这位是？”

三叔公举杯道：“赵大人的使者，来南陵传话，正好赶上谢氏家宴。”

“传什么话？”

“边吃边说。”

沈照夜坐下，把手里的折扇往桌面一拍。

“那就先吃。南陵人请客，总不能连饭都不让人吃饱。”

赵衡使者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世子远道而来，胃口倒是不错。”

“我走的路多，吃饭从来不挑地方。”

“听说世子昨夜还闯了契书坊。”

“听说得不准。”沈照夜端起茶盏，“我是进去看契的。门自己倒了，火自己烧了，护院也自己摔了。谢氏的门窗跟人，都挺有主见。”

旁席有人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三叔公的茶盖在杯沿上碰出轻响。

“昨夜那件事，谢氏自会查清。许年、管事还有那些护院，谢氏也都暂时收押了。今天请世子过来，是为了东泽那几份茶契。”

“契书已经封了。”

“封住的是纸，外头的议论可没封住。”

“外头议论值几文钱？”

“值不值钱，要看最后由谁来担。”

三叔公放下酒杯，杯底正好压住桌面上的一张红纸。

红纸上写着几行字，最上面是“谢氏茶契”四个字，下面一行墨色更深，写着“王府护茶”四字。

沈照夜没伸手去拿。

谢观澜扫了红纸一眼，指尖在茶盏边轻轻停住。

“这是族中拟好的宴后公议。”

“公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