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沈照夜进了南陵旧茶行的后院。
前门挂着“南陵旧茶”的木牌,后门没有招牌,院墙上压着碎瓷片,墙根堆了几只空茶篓。十几个茶商和伙计守在外院,见沈照夜等人进来,都低头让路,眼睛却落在他袖口和秦野的刀上。
院里没有金库,只有三张账桌。
最里头那张靠着后墙,桌脚垫着半块青砖,桌面摆着算盘、封泥、剪银刀和几只大小不一的秤砣。柳老板坐在账桌后,手边放着昨夜那半枚银壳,裂口还朝原样合着。她示意沈照夜坐对面。
谢观澜站在车旁——她今早换了件素青斗篷,发间没有多余首饰,手里仍握着昨夜封存弹章草稿的油纸袋。秦野守在沈照夜身后,肩上的布带是新换的,右臂抬起时仍会顿一下。
沈照夜坐下,没看那枚银壳。
“我上回欠你的那笔,加息多少?”
柳老板抬起眼。
“世子昨夜抢了赵衡的弹章,今早坐我这儿,不谈弹章,先谈利息?”
“赵衡的东西不急。”沈照夜说,“你的账得先算。”
柳老板取下腰间算盘,搁在账桌上,手指一推。
“离港小栈,两条小船,四个船工,三坛酒,阮十三的夜食,再加我替你保管了这么久的半页账底——本息一千四百一十两。”
“我问的是利息。”
“利息在这儿。”
她把那半枚银壳放上桌心。
“有人把利息替你送来了。这里头半页名单,折价也是一千四百一十两。只交半页。”
秦野的眉头压了下来。
“半张?”
“纸在封进银壳之前就被人撕成了两半。”柳老板道,“这一半在这枚壳子里,另一半,我三日前已经从另一枚银壳里拆出来了。”
“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
秦野的手掌按上刀柄。
柳老板看了他一眼,笑得很淡。
“秦统领,刀能护人,护不了钱路。你若在我这儿动刀,明日南陵所有茶商都会关上门,连一片霉茶都不会卖给王府。”
秦野没有说话。
昨夜在契书坊,他一肩撞开两道门,谢氏护院也没能拦住他。到了这张账桌前,他却连刀都不好拔。
沈照夜拍了拍他的手臂。
“别碰刀。”
秦野低声道:“情报贩子,比护院难对付。”
“知道就好。”沈照夜说。
柳老板拨了拨算盘珠。
“秦统领这话,值半盏茶钱。”
“先说清楚。”她把算盘推开,指尖点在银壳上,“这张名单只证明谁收了钱,不替你补完钱从哪里来,也不替你问赵衡知不知道。纸上那几个字,是南陵账房的称呼,不是谁的全名。”
“收钱的是谁?”
“看完再问。”
“你只交半张,我怎么知道另一半上没写着我的名字?”
“世子若担心这个,可以不买。”
柳老板把银壳又往桌心推了推。
“我拿回银子,南陵茶路照旧。世子继续追你的东泽黑船,谢三小姐继续守她的契书坊。大家各走各的路。”
谢观澜的目光从账桌移到柳老板脸上。
“柳老板既然愿意把东西摆出来,便不会只为看我们争价。”
“谢三小姐看得明白。”柳老板说,“可明白归明白,账还是要付。”
外院传来一阵脚步。
有人从前门进来,靴底踩过湿泥,沉重而整齐。片刻后,三名南陵茶商走入后院,身后跟着六个伙计。
为首的是个矮胖男人,穿绛色夹袄,颈上挂着一串黄铜算珠。他进门便盯住账桌上的半枚银壳。
“柳老板,东西是我们周家的。”
柳老板没有回头。
“周老板早上说它是茶钱,中午说它是私物,下午又说它是周家的。名字换得挺勤。”
“银壳上有周家的暗记。”周老板走到桌前,伸手便要取。
秦野向前半步。
他的刀还在鞘里,周老板的手却停住了。
柳老板没有替沈照夜挡话,甚至将桌上的剪银刀向旁边挪开了半寸。
周老板重新挺直腰,手指压住桌沿。
“这银壳昨夜从我们茶船上失了。我们的人一路盯着这座后院,见它被送进来,才赶过来认领。至于里面有没有夹东西,周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银壳归还,今晚的事便算了。”
沈照夜看着他。
“既然不知道里面有东西,周老板急着取回一只空壳做什么?”
周老板的眼皮跳了一下。
“周家的东西,难道还要等外人拆开了再来认?”
“你们茶船昨夜在东泽。”沈照夜说,“今早银壳到了南陵后院。周老板的茶船,走得比快马还快。”
“世子少拿官府口气压人。”另一名茶商冷声道,“这是商路上的私物。东泽的事东泽自己查,南陵的银子,轮不到北境伸手。”
“我没伸手。”
沈照夜指了指柳老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