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接过名单。
纸很薄,银腥味却重,夹着一点茶油和旧墨气。他没有折,直接放进谢观澜递来的油纸袋里。
谢观澜接过封口,取出随身小印,压在封泥上。
“旁见封存。”
柳老板看了她一眼。
“谢三小姐做事,越来越像王府账房。”
“这是谢氏内院的旁见印。”谢观澜道,“只证明我见过封袋,不证明纸上内容。秦野在场见证,日后再交王府账房复核。”
秦野点了点头。
“我记着。”
“有人总把账拿去赌,我只能替他封好。”谢观澜又道。
沈照夜摸了摸鼻子。
“我现在愿意还钱了。”
“还的是柳老板的钱?”谢观澜问。
“先还八百。”
“你还欠她六百。”
“用赵衡的名字抵。”
谢观澜把油纸袋递还给他。
“那便记在赵衡账上。”
这句话落下,周老板那边彻底没了声音。
他盯着沈照夜手里的封袋,嘴唇动了几次,到底没再争。八百两北境军粮兑票已经落入柳老板手中,半页名单也被沈照夜拿走。他捏着那串算珠站了半晌,最终拱了拱手。
“世子今日的银子,周家记住了。”
“别记我。”沈照夜喝了口秦野递来的酒,“记柳老板,她才是收钱的人。”
柳老板抬眉。
“世子这是要把名声也推给我?”
“你收了八百,总得担一半。”
“我只收钱,不担名声。”
“那就记在账上。”
周老板带人离开,院门外的茶商也散了大半。剩下几个伙计低头收拾茶篓,谁都没再看那张账桌。
谢观澜站在后院廊下,望着柳老板收起来的半边银壳。
“另一半名单,你打算什么时候卖?”
柳老板把冷银扣进一只黑布袋。
“等它涨价。”
“谁来涨?”
柳老板看向沈照夜。
“赵衡。”
“他若知道一半名单在我手里,未必肯让它涨价。”
“那便让他以为,只有我知道。”
“你想两头收钱?”
“做生意,总要多留一条路。”
柳老板将黑布袋系紧,交给身后的伙计。伙计接过,转身进了后屋,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秦野看着那道门。
“你就这么让她把另一半留着?”
“她若肯一次交全,反倒不值钱。”
“情报贩子都这样?”
“有钱的都这样。”
秦野看向沈照夜。
“那世子算有钱?”
沈照夜摸了摸空下去的袖袋。
“今日有过。”
谢观澜低头整理封袋。
“军粮兑票给了柳老板,接下来三日的草料怎么办?”
沈照夜望向院外。
墙头的碎瓷片上积着一层湿雪,远处茶行屋檐下挂着几串未干的茶叶,风一吹,茶香混进泥水味里。
“柳氏还兜底三日。”
“第四日呢?”
“第四日再想办法。”
“若想不出来?”
沈照夜回头,看向柳老板面前那张账桌。
“那就把赵衡的名字,卖贵一点。”
谢观澜没有笑。
她把油纸袋交回沈照夜手里。袋口封泥完整,她又从袖中取出方才那片崩落的银屑,放在他掌心。银屑冷白,边缘锋利,背面留着半道朱红压痕,与名单纸底那枚未显全的细边印一模一样。
沈照夜看了一眼,没有问,把银屑收进内袖,连同封袋一起。
“周家那些人怎么办?”秦野摸了摸刀鞘。
“他们今日不敢争,明日也不敢立刻翻脸。”
“会记仇。”
“做茶的人,记性一向好。”
沈照夜转身往外走。
“正好。新债有人记着,旧账才不容易赖掉。”
院里人走净了。
柳老板重新坐回账桌后,摊开一张空白账纸,提笔写下半句。
写完,她抬手拨了一下算盘。
一颗珠子越过几道空位,停在“赵”字旁边。
账纸上墨迹未干,最后一行只有半句:
赵衡的人在南陵收钱——
她将纸页折起,压进黑布袋。
“赵衡本人,明日就要收你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