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商按着纸,又抬起头,这回不看使者,看满街的人。
“我姓陈,陈守拙,铺子在西街第七间,十一年了。”他声音不大,咬得清楚,“这十一年,一两税没少过,一趟私货没走过。今天名字、货号、船号,我全写在这儿。往后谁拿这张纸说事,我认;可谁要夜里摸上门,逼我认没做过的事——这条街上,总有人听见。”
他身后的伙计眼圈发红,悄悄把他流血的袖子往上拽了拽。
一个背旧竹篓的卖散茶老妇,慢慢走到墙前,把竹篓搁在脚边。
“我只有三担,不懂船号。货是西街第三铺收的,银子交给周掌柜。”她望向谢观澜,“没见过的,写没见过,也不算我的罪?”
“不记得的,写不记得;没见过的,写没见过。”谢观澜道,“没人逼你按手印。”
老妇点点头,拿起了笔。
紧跟着,又有两户人家走出来。有人掏出让水泡烂的旧票,有人把欠条和仓门钥匙一并放上桌,请人照实写。更多的人还站在门槛里张望,只让伙计递出货号,不肯落名。
秦野验到一个伙计递来的纸包,里头是半张旧票,票角整整齐齐剪过,把落款处剪没了。他把纸举起来。
“这票的角,是新剪的。”
那伙计急了。
“我们掌柜说,票旧了,毛边……”
“毛边剪不齐这么直。”秦野把纸搁到案上,“回去告诉你们掌柜:票拿来什么样,就什么样。怕落名,可以只写货号;把名字剪掉,倒像心里有鬼。”
伙计红着脸,把半张票又揣了回去。旁边几户正往前挪的人,听见这话,有人默默把手里裁好的纸角,重新塞进了袖子。
谢观澜两个护卫负责誊录,秦野验票,她自己落名封纸。
“原纸入谢氏匣,王府旁封一份副本。”她把规矩说给众人听,“住址不上墙,家眷不交人。愿意只留货号的,也行。但谁要收钱改字,或拿旁人的名字顶替——原纸、旁录、改痕,一起送官署。”
街角那族老沉着脸走近。
“观澜,你代表不了族里。”
“我只代表今日这枚印。”谢观澜抬手,把旁支印重重按在封纸上,“族里要否认,就把否认的话,也写下来。”
族老盯着那枚印,手抬了抬,终究没碰。
他身后站着的两个旁支管事,一个盯着案上的封匣,一个拿眼角瞟街角使者的方向,互相使了个眼色。谢观澜像背后长了眼,头也没回,忽然开口。
“两位要是想替族里把匣子抱走,现在就过来抱。”她把匣子往案中央一放,“当着这一街人的面,写个收条。”
那两个管事脸上一僵,手都背到了身后,谁也没动。
人群里有个年轻脚夫,本来一直缩在扁担后头,这会儿忍不住低声问旁边人:“她一个姑娘家,族里的话都敢顶……咱们报个货号,真没事?”
“你没听见,连坐三代。”旁边的老脚夫压着嗓子。
“可陈掌柜把名字都报了。”年轻脚夫朝褐褂茶商的背影努了努嘴,“他家里也有婆娘孩子。”
老脚夫没答,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烟锅子在扁担上磕了磕,到底没往前,却也没再往后退。
使者站在墙下,看着一户接一户上前,手背青筋绷起,忽然朝刚走出来的几个人开口,声音不高,刚好够人听清。
“你们以为按了印,就保住命了?今天有人替你们收纸,明天就有人拿着这些纸上门。王府护得了你们一天——护不了三日。”
那几个人脚步顿住。
一个刚写完货号的中年掌柜,手停在半空,抬头看看使者,又回头看看自家半掩的铺门,握着笔的手指慢慢收紧。他身旁的女人抱着孩子,从门里探出身,轻轻拽了拽他的后襟。
沈照夜看着使者,往前走了一步,挡到那掌柜和使者之间。
“说完了?”他道,“使者在这儿站了一个时辰,先念连坐三代,再吓王府护不了三日。你劝了一圈,劝的都是‘别写’。怎么——商户把真货号写出来,赵大人倒不乐意查了?”
使者冷冷道:“我只是让他们想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