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收借粮。”沈照夜从秦野手里接过一张新纸,搁在石阶上,“只写今天领多少、什么粮价、谁来收、三日由谁还。旁边另留一栏,写你记得的货号。两栏分开——签收不是认旧契,也不是替王府作证。”
他又看向那使者。
“你若说签收便等于认原契有误,就把这句话写在纸上,留下名字。”
使者脸色微变。
“我没这样说。我说的是——签收王府调拨的军粮,可能被赵大人视作承认原契有误。”
“可能不是契法。”沈照夜收回目光,“商户自己判断。”
族老冷声:“谁敢签?”
人群又往后退。使者把新纸卷起来,淡淡道:“今天签了王府的文书,三日后赵大人查账,谁也护不了你们。借这个污蔑谢氏的,按南陵诬契罪论处。”
“那便不签。”
“对,不签。”
几道声音挤在一起,很快散开。
沈照夜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将近午时,远处传来车轮碾雪的声音。三十余辆车沿着西街慢慢驶来,车上蒙着青布,车辙压过昨夜的黑漆,把门槛边那几个字压成断裂的黑痕。赶车的没进仓,只在沈照夜示意下把车停到门外。
布帘掀开,粮袋一层层堆在车上,新米的气透出来。
廊下没人说话。最后面一个伙计盯着粮袋,喉结滚了一下。这些人家中缺粮,铺里也缺粮,雇来的人已经两天没拿到足数的米。三千石摆在眼前,王府的身份、谢氏的旧契、赵衡的官文,全成了围在粮车外的一圈人。
没人先动。
谢观澜站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你把粮摆出来,是把这些人一个个推到明处。第一个伸手的,赵衡今晚就记住了。”
“我知道。”
“你还摆?”
“藏着,他们今晚一样饿死。”沈照夜看着车上的粮袋,“明处至少有个好处——谁动的手,街上多少双眼睛看着。赵衡要拿第一个人,就得先在这么多人面前拿。”
“他要是不在乎这些眼睛呢?”
“那他就替我把后面的人都教会了。”沈照夜道,“看见第一个人怎么没的,剩下的人就知道,光躲没用。”
谢观澜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
沈照夜摸了摸腰间令牌,没取出来。
那中年茶商低头看着手里的船牌,指腹在牌边来回磨了几遍。谢观澜走到沈照夜身边,目光落在他腕上——那里系着一根褪色红绳,绳结很小。
她神色一动。
“这绳结,是族仓账房给代签人用的记号。”
茶商听见这句,身体僵住。
谢观澜没看族老,只问他:“你以前替族仓按过空白契?”
茶商嘴唇动了动,没答出话。
族老从厅内踏出一步。
“观澜,慎言。”
“我只是在问他。”谢观澜看着茶商,“没按过,你就说没有。按过,只说按过,不用替任何人解释。”
茶商低头,手指越攥越紧。
“我……替账房按过几次手印。”
“按在什么纸上?”
“空契。”
“货号呢?”
“没有。”
“交割人呢?”
“也没有。”
“后来添了什么?”
茶商嘴唇发干。
“我不识全字。只记得有两张写了东平甲九,还有一张……东平甲十二。”
人群里起了低低的骚动。族老厉声:“你想清楚,今天乱写一句,就是污蔑谢氏。”
茶商的手抖了一下。
沈照夜没催他,只把旁录纸和笔递过去。
“写你记得的。不记得的,别添。”
茶商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笔。手指抖了几下,他忽然咬破指腹,把血按在纸角。
“我不识全字。”他声音沙哑,“只记得东平甲九、东平甲十二,记得那两张空契后来都盖过谢氏旁支印。谁添的货号,我没看见。谁拿去交割,我也没看见。”
他写下姓名,又在旁边补一句:
“以上只认手印,不认后添字。”
写完,他转身走向仓门。门上那张调拨让风吹得翻起一角,他伸手,把纸角按住了。
就这一下,廊下的人全盯住了他的手。
秦野把旁录封进木匣。使者往前一步,伸手去拿那张纸:“这份旁录涉嫌污蔑,官署得先收着。”
秦野横刀挡住,刀没出鞘,逼得那只手停在半空。
沈照夜看着使者。
“你要拿,可以。派两个旁见人,跟秦野一起封,你的名字写在封口上。”
使者一时无话。
“怎么,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