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
蛮蛮回头。
苗阿公坐在那里,背对着窗口,脸上的沟壑在暗光里深得像刀刻的。
“你外婆当年也去过鬼哭谷。”
蛮蛮的脚步钉在了门槛上。
苗阿公的声音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儿里一点一点往外挤的。
“她从谷里回来之后,就不一样了。寨子里的人说她沾了不干净的东西,闹了好几场,最后……把她赶出去了。”
屋里安静了。
墙上挂着的药束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落了一片碎屑下来。
“阿公,外婆为什么被赶出去?”
苗阿公闭了嘴。
他拿起桌上的茶碗,又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走吧。”他摆了摆手,声音忽然老了十岁似的,“问你娘去。”
蛮蛮看了他好几息。
老人的脸上写满了不愿再说的疲倦,眼底那层亮光暗下去了,只剩一团浑浊的灰。
她没再追问,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的簸箕还摊着,草药片被日头晒得卷了边。蛮蛮抱着布包走过石板路的时候,身后传来苗阿公的声音,远远的,几乎被风盖过去。
“丫头,别步她后尘。”
蛮蛮没回头。
她抱紧了怀里的布包,沿着采药小径一步一步往回走。日头升起来了,山雾散了大半,寨子里开始有了鸡叫和人声。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小虎从院子里跑出来。
“你跑哪去了?我醒了没看见你,吓我一跳!”他一把拽住蛮蛮的胳膊上下打量,看见她怀里多了个布包,眉头一拧,“这啥?”
“药方。苗阿公给的。能治娘的病。”
小虎的手指紧了紧。
“真的?”
“真的。但有两味药不好找,得进深山。”
小虎没问哪座山。他只是点了点头,跟以前每次一样,干脆利落。
两个人并排走在寨子后面的田坎上,日头晒在身上暖融融的。田坎下面的水田已经干了,裂出一道一道口子。
蛮蛮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哥,你知道外婆吗?”
小虎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
“外婆啊……”他挠了挠后脑勺,“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回,半夜有个老婆婆来过咱家。”
蛮蛮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没进屋,就站在院门外头。娘出去跟她说了几句话,她递给娘一个小瓶子就走了。我从门缝里看的,没看清长啥样。”
“后来呢?”
“后来娘就关了门,坐在灶台边上哭。”小虎的声音低了,“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我问娘那是谁,娘不说话,就摇头。”
“再来过没有?”
“没了。再也没来过。”
蛮蛮停在田坎上,日头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
半夜来,不进屋,送完东西就走。
娘哭了一整夜,再不提起。
如果外婆真的被赶出了寨子,那她去了哪里?
如果她去了哪里,那那天半夜来送瓶子的老婆婆,又是谁?
蛮蛮握着布包的手指收紧了,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在那里。
“哥,那个老婆婆来的时候,你几岁?”
小虎眨了眨眼:“三岁还是四岁来着……记不太清了。反正你那时候还小,话都说不利索,啥也记不得。”
还小,不记事。
也就是说,两三年前,那个人还能摸黑找到这个穷山沟。
蛮蛮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一片连绵不断的青黛色山脊。
“哥,外婆可能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