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四岁的丫头片子,用认真的眼神在打量他值不值得说实话。
“赵叔叔,”蛮蛮开口了,声音奶声奶气的,说的话却一点都不奶,“我娘是苗家的,我外婆家祖辈都在山里头讨生活。我从小跟我娘学过认草药,哪些根能入药,哪些叶子有毒,我娘教过我一些老辈子认山的法子。”
赵德发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了。
苗家女儿识药,这说得通。巧云那一家子本来就是苗寨的,老辈人有些认山的土法子不稀罕。
“那你的意思是,山上的药材你能认?”
“认得七七八八。”蛮蛮的语气很平,“有些不确定的,得看了实物才知道。”
赵德发一拍桌子,碗碟都跳了一下。
“好!”
小虎吓了一跳,馒头差点掉了。
赵德发压住嗓门,往前探了探身子:“蛮蛮,你听叔叔说。你以后跟着老九一起赶山打药材,你家记满工分。你年纪小干不了重活,但带路认药这事儿要是你真行,比十个壮劳力都管用。”
满工分。
在七零年的苗疆山沟里,一个四岁女娃能挣满工分,这话传出去能把全公社的人下巴都震掉。
蛮蛮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亮了。
“赵叔叔,那我赶山采回来的药材,咋分?”
赵德发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跟一个四岁的丫头谈分成,他这辈子头一遭。
“按队里的规矩来。药材走大队的账,统一送收购站。收入七成归集体,三成归采药的人。”
“行。”蛮蛮点了点头,从凳子上滑下来站好,两只小手背在身后。
赵德发看着她。
四岁的小丫头站在八仙桌前面,脑袋刚到桌沿。可她站得笔直,答得干脆,谈得条分缕析。
他忽然有种荒唐的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娃娃说话,是在跟一个走南闯北过的老手过招。
赵大嫂从灶房探出头,正好看见蛮蛮背着手站在那里的样子。她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愣了好一会儿,嘴里嘀咕了一句:“这哪是四岁的丫头,这是四十岁的老太太投了胎吧。”
吃完饭,蛮蛮和小虎告了辞。赵大嫂往小虎怀里塞了两个馒头,让他带回去给爹娘。
两个孩子走在寨子里的石板路上,天色暗了大半,远处黛色的山脊线压着最后一抹霞光。
蛮蛮走在前面,脑子里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
苗家识药。
这四个字是她给自己立的牌子。往后进山找药、认草辨虫,都有了明面上说得过去的来路。赵德发需要药材创收的业绩,她需要合法进山的名头,这一顿饭,各取所需。
“蛮蛮,赵叔叔真让咱赶山啊?”小虎抱着馒头,声音还有点发飘。
“嗯。”
“那咱家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路走好。”
小虎咧了咧嘴,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没再说话。
快到寨口的时候,蛮蛮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见了一样不该出现在这个穷山沟的东西。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寨口的老槐树下。车漆蹭掉了几块,轮胎上沾着黄泥,但在整个寨子灰扑扑的背景里,这辆车扎眼得像一颗钉子。
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王桂花。
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蓝色中山装,料子不是寨里人能穿得起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下巴刮得干干净净。
王桂花正弯着腰,两只手搓在一起,脸上堆满了笑,点头哈腰地在说什么。那笑比过年还灿烂,比见了亲爹还殷勤。
蛮蛮拉住小虎的袖子,两个人贴着墙根走,没惊动那边。
她记住了那个男人的脸。
方脸,浓眉,鼻梁很高,左眼角下方有一颗黑痣。
刚才在赵德发家堂屋墙上,贴着一张公社开会时拍的干部合影,旁边用毛笔写着几个常来大队的干部名字。她吃饭的时候扫了一遍。
那里面没有这个人。
至少,他不是赵德发平日里要打交道的那几个公社干部。
那他是谁?
王桂花凭什么对一个外人点头哈腰?
蛮蛮贴着墙根走过去的时候,隐约听见王桂花压低嗓门说了半句话,被晚风裁断了,只剩几个字飘进耳朵里。
“……二山家那丫头……不好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