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蛮接过弯刀,手指一碰到刀柄上那层老皮绳,掌心就传来一阵微微的温热。
刀比她的前臂还长,别在腰间坠得棉袄歪了一边。她把草绳在腰上多缠了两圈,才勉强固定住。
姜二山看着她摆弄那把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别的。
天还黑着。
蛮蛮从家里出来的时候,陈老九已经在寨口等着了。猎叉扛在肩上,褡裢里塞了火镰和干粮,裤腿扎得比平时紧两圈。
两个人没说话,直接上了路。
翻第一道梁的时候天擦亮了,雾从脚底下的山谷里往上翻涌,把路吞了大半。陈老九走在前头,猎叉当拐棍使,步子比上回快了不少。
翻过第二道梁,老铁杉林子出现了。
树冠遮天蔽日,空气黏腻发潮,一股腐木味裹着苔藓的腥气直往肺里灌。
陈老九停住脚,回头看了蛮蛮一眼。
四岁的丫头跟在后面,小脸绷得紧紧的,腰上别着一把比她胳膊还长的弯刀,棉袄鼓鼓囊囊的,里头藏着三只谁都不知道的虫子。
老猎人的心口堵了一下。
四十年前他也是这么站在这片林子里,身后跟着的是这丫头的外婆。一样的矮个子,一样的一声不吭,一样的眼神里头全是不要命的劲头。
“到了。”
两面石壁拔地而起,谷口窄得只容一人通过。风灌进那道窄缝,呜咽声从里头传出来,低沉绵长。
蛮蛮站在谷口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九爷爷,我进去,您在外头接应。”
“一炷香。”陈老九把猎叉横在胸前,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超过一炷香你没出来,我进去找你。”
“不用找。一炷香我一定出来。”
蛮蛮从袖口里掏出两只竹叶筒,拆了封口。
赤尾鸣蛛蛊从筒口爬出来,米粒大小,暗红色的身体趴在她左手手背上。墨翅蛾蛊落在右手食指尖,黑翅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陈老九盯着那两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虫子,嘴里发干。
上回来的时候,那双绿眼睛就悬在谷内十几步远的地方。金钱豹。整座山里最凶的东西。
这丫头说两只虫子能让豹子退开。
他信。
但他怕。
蛮蛮闭上眼,意念同时唤了两只蛊虫。
蛛蛊尾部的透明细丝剧烈颤动起来。没有声音,至少人耳听不见。但谷口两侧石壁上挂着的蕨类忽然齐齐抖了一下。
与此同时,蛾蛊的黑翅膀无声张开。一团灰白色的薄雾从翅面上渗出来,贴着地面往谷内蔓延,速度很快。苦杏仁的涩味弥漫开来,呛得陈老九眼睛一眯。
三息。
五息。
谷内深处传来一声闷吼。
不是上回那种带着震慑意味的低沉警告,是烦躁的、暴怒的嘶声。
紧接着,蛮蛮听见了爪子刨石头的声响。沉重的、急促的,往谷深处退去。
退了。
陈老九的猎叉差点脱手。他的嘴张着合不上,脖子伸得老长,往谷里看了又看。
那双绿眼睛不见了。
“九爷爷,帮我计时。”
蛮蛮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已经钻进了谷口那道窄缝里。
谷内全是雾。白惨惨的一片,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脚下的苔藓湿滑得要命,每一步都得把脚趾抠进苔藓层里才不至于摔倒。
她从棉袄里掏出第三只竹叶筒,放出金丝蛰蜈。
小拇指指甲盖大的金色蜈蚣一落地,一头扎进泥土里。地面上的隆起线飞快地往前延伸,方向明确,直直朝东北。
蛮蛮跟着跑。
四岁的腿短,跑不快。苔藓打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冒金星。爬起来接着跑。
脑海里图鉴在疯狂翻页。铁线蕨、虎耳草、灵芝菌丝,信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她全部忽略。
只找紫雾兰。
五十步。一百步。一百五十步。
谷壁越收越窄,头顶的缝隙只剩一线天光。滴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叮叮咚咚的,在石壁间回荡。
两百步。
金丝蛰蜈停了。
它从泥土里弹出来,绕着左侧一面滴水石壁转了三圈,触须疯狂抖动。
蛮蛮抬起头,顺着蛰蜈指的方向看过去。
石壁上有一道指宽的裂缝,缝隙间长着一丛植物。三瓣淡紫色的花,叶片上覆着细绒毛,根茎呈球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