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发走了以后,蛮蛮把院门重新闩上。
她没有回屋,靠着院墙蹲了半宿。天边发白的时候,她起身。
接下来三天,她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把金丝蛰蜈、赤尾鸣蛛蛊、墨翅蛾蛊全部收进三只竹叶筒里,用蜂蜡封了口。灶台最里侧、靠墙根那块砖是活动的,往里一推,露出一个巴掌深的暗格。这是外婆当年砌灶台时留的机关,沈巧云跟她提过一嘴。蛮蛮把三只竹筒塞进暗格,砖头推回去,缝隙用灶灰抹平。
第二件:弯刀裹了三层破布,压在柴房角落的劈柴底下。那堆柴又脏又烂,正常人不会去翻。
第三件:六块陶片从砖缝里取出来,连同手抄册一起贴身裹在棉袄最里层,绑了两道布条。
第四件:她让小虎把院子扫了两遍,灶房里里外外收拾干净。
小虎扫到第二遍的时候忍不住了:“蛮蛮,咱家啥时候这么讲究过?”
“来客人了要干净。”
“啥客人?”
“公社来的。”
小虎扫帚停了。他看着蛮蛮的脸色,嘴巴张了张,把话咽回去了。
第四天上午,调查组来了。
蛮蛮蹲在院门口剥豆角,远远就听见寨口方向传来发动机声。一辆吉普车,后面跟着一辆解放牌卡车。
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不是刘干事。
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手里夹着公文包。走路的姿势跟寨里人不一样,腰板挺得直,下巴微微抬着。
刘干事跟在他右后方半步远的位置。上回来的时候,刘干事走路大摇大摆,胸前口袋的钢笔别得很高。今天钢笔还在,但他的腰弯了。弯得不多,外人看不出来,蛮蛮看出来了。
他在这个瘦高个面前矮了一截。
第三个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背着军绿色挎包,手里拿着笔记本,应该是做记录的。
赵德发在大队部门口迎上去。他的笑挤在脸上,挤得不太自然。
“刘组长,一路辛苦了。里头坐,茶泡好了。”
刘组长。蛮蛮把这个称呼记住了。
大队部的门关上了。蛮蛮剥完豆角,端着簸箕进了灶房。过了小半个时辰,消息就传开了。
刘婶子第一个跑来报信,嗓门压得很低,脸上带着急色。
“巧云,公社来了调查组!说是查药材副业合不合规矩,在大队部开座谈会呢!”
沈巧云手里的锅铲停了。
刘婶子往里探了探脖子:“听说有人写了举报信,说你家蛮蛮赶山使了什么封建迷信的法子。”
沈巧云的脸一下就白了。
蛮蛮从灶房走出来,仰着脸看刘婶子。
“刘婶子,座谈会上都问啥了?”
“问药材谁找的,怎么找到的,你这个四岁的娃娃到底做了啥。那个刘组长翻着本子问了好几遍,赵队长都拍桌子了。”
“赵叔叔咋说的?”
“赵队长说——”刘婶子学着赵德发的口气,“找药材靠的是赶山经验和老猎人带路,跟迷信有什么关系!一个四岁的丫头上山挖两棵草也叫邪术,那我们全大队的社员都是妖怪!”
蛮蛮的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半。赵德发能顶一阵,顶不了全程。
“刘婶子,那个刘组长跟刘干事是啥关系?”
刘婶子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啥?”
“长得像。”
刘婶子想了想,拍了下大腿:“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都是方脸,鼻梁一个模子出来的。好像是叔侄?还是堂兄弟?我记不清了。”
蛮蛮没再问。
午饭过后,赵德发带着调查组三个人往二房走过来。
蛮蛮早就在院门口坐好了。小板凳摆得端端正正,她手里捧着一碗烤红薯,啃得两腮鼓鼓的。
赵德发走在最前面,脸色不太好看。
“蛮蛮,刘组长他们想来家里坐坐,看看情况。”
蛮蛮从板凳上跳下来,仰着头,冲刘组长甜甜地喊了一声。
“叔叔好!”
刘组长低头看她。四岁的丫头,棉袄洗得发白,头上扎着两根歪辫子,脸蛋圆嘟嘟的,一双黑眼睛又圆又亮。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点了下头:“你就是姜蛮蛮?”
“嗯!叔叔请进来坐,我给你们倒水!”
蛮蛮跑进灶房,踮着脚够到灶台上早就烧好的热水壶,两只小手抱着壶柄,小心翼翼地往三个碗里倒。水花溅到手背上,烫得她嘶了一声,但碗端得极稳。
做记录的小伙子伸手想帮忙,蛮蛮摇摇头:“我自己来,叔叔你坐。”
三碗水端上去。
刘组长接过碗,目光扫了一圈屋子。墙皮剥落,家具破旧,灶台黑乎乎的。竹帘后面传来姜二山翻身的动静,帘子晃了两下。
他的视线在灶台角落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小丫头,听说你经常跟着老猎人上山找药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