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细的一弯,挂在东坡顶上,光淡得几乎照不亮路。
好在路是熟的,脚底下认得。
苏晚走在后头,扶着一根木棍。
石头走在前头,手里拎着那包碱,拎得很小心,像拎着什么会碎的东西。
走到离村子还有半里的时候,苏晚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别动。"
她蹲下去。
路是土路,被这几十天来来回回踩得又硬又光。
可就在路边那一小块没被踩实的软土上,有一个印子。
很新的印子。
苏晚把手伸过去,比了比。
那是一只鞋印。
不是石头的,石头的鞋底磨穿了,前掌那个洞会在土上留下一个圆坑。
这个印子前掌是完整的,后跟有一道横纹。
也不是她的。
尺寸比她的大出一截。
苏晚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往前看,路上还有。
隔几步一个,一直往溪边的方向去,又从溪边折回来,往村子这边来。
有人跟着他们走过一趟。
苏晚慢慢站起来。
"娘?"
"走。"
"谁……"
"走。"
她把木棍攥紧,接着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印子。
月光太淡,看不清更多。可那只鞋印后跟上的横纹,她记住了。
进院门的时候,堂屋里有灯。
苏晚把那包碱塞进怀里,往东厢房走。
走到一半,堂屋的门帘"哗"地掀开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
她没睡,一身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过,手里还攥着个什么东西。
"柳三娘。"
苏晚站住。
"婆母。"
"你这一天去哪儿了。"
"后山。"
"后山?"老太太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石头站在那儿,空着手。
"你去后山,一天,空着手回来?"
"我去搭棚子。"
"搭棚子?"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
"你把棚子搭到山上去了?"
"搭到溪边。"
老太太的手在身上一抖。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院子中间,借着堂屋漏出来的那点灯光,把苏晚从头看到脚。
"柳三娘。"
"嗯。"
"胰子归公,是三太爷看着定的。"
"是。"
"那你在山上做的胰子,"老太太说,"归谁。"
院子里静了一瞬。
苏晚站在那儿。
她能感觉到怀里那包碱,硬硬的,硌着肋骨。
"归公。"
老太太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大概是预备了一整套话,预备着苏晚争、辩、拿出里正的册子来压她。
可苏晚只说了两个字。
"归公?"
"归公。"苏晚说。
"做的每一个,我都记在账上。做十个,交三个。"
"你……"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
"你在山上做,我怎么知道你做了几个!"
"您派人去看。"
"什么?"
"您派人去看。"苏晚说。
"棚子在溪边,三尺宽五尺长,一槽灰,一天的水。您派个人去数,一天滴多少水,熬多少碱,做几个胰子。"
"数清楚了,我按数交。"
老太太站在那儿,张着嘴。
她手里的那个东西,苏晚这时候才看清,是一把铜钥匙,是箱柜上的。
老太太把钥匙攥紧了。
"你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苏晚没接话。
她扶着墙,往东厢房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婆母。"
"干嘛。"
"那本账,"苏晚说,"我记着呢。"
"您要看,什么时候都行。"
"可它不在我身上。"
老太太的手猛地攥成拳头。
苏晚推门进屋,插上门闩。
外头,老太太站在院子中间,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