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默就醒了,完全都没有自然醒过,被按着肩膀摇醒的,摇就摇吧,他奶奶个腿,你用这么大力气把我后脑勺在枕头上磕了两下是几个意思。
“七哥七哥七哥!外面有人拍门!拍得可响了!”
赵大牛的声音又尖又急。陈默睁开眼,通铺里黑乎乎的,刘大的铺位已经空了。院门外面拍门声还在响,一下接一下的,没有停的意思。
“知道了,你在摇摇乐嘛?别摇了。”
陈默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懵。他穿上外衫从枕头底下摸到铁锹柄,扛在肩上走出去。白衣少年站在院门口,白色的内门弟子服上全是露水,袖口的银线云纹湿了一半。看见陈默出来他点了下头转身就走,不多说一个字。
陈默回通铺的时候沈青在最里面那个铺位上缩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听见他进来,沈青从被缝里露出半张脸。陈默冲他摇了下头。沈青点了点头缩回去。
赵大牛已经穿好了衣服,圆脸上全是兴奋。“七哥你去哪?我跟你去。”
“你留下。”
“为啥?”
“不为什么。”
赵大牛嘴瘪了一下,但没再说什么。陈默出了院门,刘大站在歪脖子树底下,干瘦的背影朝着院门方向,手里攥着一把没柄的镰刀在掌心里慢慢转。
“孙管事让你下山?”
“嗯。”
“别去后山。”
“我知道。”
陈默沿着石板路往外走。晨雾很浓,经过药房的时候他停了一步。院门关着,门口那捆柴还在。他盯着那捆柴看了两息,然后继续走。
走到石阶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赵大牛追上来了,圆脸跑得通红,手里攥着两个拳头。
“七哥你别赶我。我腿脚快,万一有事我可以跑回来报信。真的,我跑得快。”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往下走。赵大牛跟在后面隔了三步远。
石阶尽头是集市。大清早的,集市还没热闹起来。陈默扛着铁锹走在土路上,经过铁匠铺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中年铁匠正在添炭,锤子搁在砧子上。陈默认得那个锤法。他爹也是这么打铁的。他站着看了一息。
走到集市中段的时候,陈默看见了方脸少年。灰白劲装,两道竖纹的木剑别在腰间。站在老槐树底下,身边跟着一个中年妇人,圆脸,蓝布衫,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那张脸跟药房妇人长得七八分像。陈默的脚步慢了一拍。赵大牛在后面差点撞上他。
“七哥咋了?”
“别出声。”
方脸少年的目光扫过来跟陈默对上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折了两折递过来。陈默接过去打开。孙管事的笔锋。
“去山下药铺。取一包‘归元散’。拿到之后直接回内门。别去后山。”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那个妇人是药房妇人的妹妹。她手里的东西,别碰。”
陈默把纸条收好。方脸少年已经转身走了。陈默往巷子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妇人也不见了。他站在老槐树底下把纸条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赵大牛凑过来看。“七哥,上面写的啥?”
“让我去药铺取药。”
“那走吧!药铺我知道在哪,上回我跟刘大来买过黄连,那个老头特别凶——”
“赵大牛。”
“啊?”
“到了药铺你在外面等着。”
赵大牛嘴张了张,闭上了。
药铺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济安堂”。陈默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老头,铜框眼镜,正在打瞌睡。听见门响他睁开眼。
“七玄门的?”
“嗯。取归元散。”
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柜台上。“孙管事付过钱了。拿走吧。”
陈默接过油纸包收进怀里。他正要转身,老头忽然开口了。“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问卦诀。”
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把戥子放下盯着陈默看了一会儿。“你师父没告诉你,练问卦诀的人神魂不稳容易招东西?”
“刚入门。没人告诉我。”
老头哼了一声。“那你现在知道了。小心点。”
陈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头在后面又说了一句。“你那个匣子别拆。拆了那东西立刻就能找到你。”
陈默的脚步停了一拍。他偏过头来。“你怎么知道我有匣子?”
老头重新拿起戥子。“我在这山下开了四十年药铺。你母亲当年下山取归元散也是我给的。”
陈默推门出去。赵大牛蹲在门口等他,圆脸上全是好奇。“七哥,那老头跟你说啥了?”
“没什么。走。”
他往石阶方向走。走到街口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人。瘦小的身形,粗布衣裳,站在布摊旁边。沈青。陈默拐进旁边的窄巷,沈青跟了进来。
“你怎么下山了?”
“你走之后刘大让我走的。他说孙管事让你下山是把你支开。今天有人要去后山。”
陈默的手指在袖子里蜷起来。“谁?”
“方脸。还有他带的人。刘大说他们要去石洞把那个东西引出来引到内门去。”
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孙管事让他下山取药,方脸去了后山。孙管事在支开他。但方脸是另一方的人。他去后山是孙管事安排的还是他自己要去的?
“刘大还说了什么?”
沈青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碎陶片。指甲盖大,上面刻着一个“艮”字。“刘大让我给你的。他说这是最后一块。”
陈默接过碎陶片,把怀里那七块摸出来在巷子的阴影里拼在一起。完整的图形上,路线的终点方框里,“钥”字旁边的那行小字下面多了一个字。
“陈”。
陈氏血脉。启门者死,封门者生。陈氏血脉。
陈默把碎陶片收好看着沈青。“你现在回杂役处。别走大路。从荒坡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