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大人您醒醒啊!”
张全在颠簸中睁开眼,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
映入眼帘的是褪了色的青布轿顶,轿子正随着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他勉强撑起身子,掀开轿帘——
土路,坑坑洼洼的土路。
路旁是枯黄的杂草,远处是连绵的荒山,几个穿着破旧补丁衣服的老人蹲在田埂上,用混浊的眼睛麻木地看着这顶官轿。
“我这是……”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大脑。
张全,二十八岁,二十一世纪某三线城市的普通社畜,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心脏骤停。再睁眼,就成了大梁朝清河县新任知县——同样叫张全,字守业,二十五岁,三甲同进士出身,因朝中无人,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边远小县。
“大人,您可算醒了!”轿旁一个五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皂隶服的老仆松了口气,“方才过那坑时轿子颠得厉害,您撞着轿顶了。”
张全揉着后脑勺,消化着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
清河县,地处大梁朝西南边境,三面环山,一面靠水——那水是条脾气暴躁的季节河,夏季泛滥,冬季干涸。全县户籍在册应有三千七百户,实际……
“李伯,还有多久到县城?”张全问。
老仆李福是原身从老家带来的唯一仆人,闻言苦着脸:“回大人,转过前面山头就能看见了。不过……大人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清河县,已经穷得快没人了。”
一刻钟后,轿子停在了一道低矮的土墙前。
张全走下轿子,看着眼前景象,嘴角抽搐。
这也能叫县城?
土墙高不足一丈,多处坍塌,用木棍草草支撑。城门是两扇破木板,其中一扇已经歪斜,靠绳子绑着才没倒下。门楣上“清河县”三个字斑驳得几乎认不出来。
最让人心凉的是——没人。
城门敞着,门口没有守兵,街道上空荡荡,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翻找垃圾。远处几间土坯房冒着若有若无的炊烟,整座城安静得像座坟墓。
“县衙在哪儿?”张全声音干涩。
“就在前面,大人随我来。”
县衙比城门好不了多少。门前的鸣冤鼓破了半边,露出里面的竹架。台阶裂缝里长出杂草,牌匾斜挂着,随时可能掉下来。
衙内更惨。
正堂的屋顶漏了三个洞,阳光直射进来,在地面形成光斑。公案积了厚厚一层灰,椅子少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后衙的厢房倒还完整,但也家徒四壁,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子,什么都没有。
“原知县三个月前病故,衙门里原本的衙役、书吏,能跑的都跑了。”李福一边收拾一边叹气,“现在全县,加上大人您,总共八百零三人——都是老弱病残,跑不动的。”
张全一屁股坐在床边,床板发出“嘎吱”的抗议。
八百人。
堂堂一县,只有八百人。
按照大梁律,县令年俸四十五两,禄米三十石。这点钱,在富庶之地勉强够用,在这鬼地方……
“李伯,衙门还有多少钱粮?”
李福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堆铜钱:“银二两七钱,铜钱三百文。粮仓里还有陈米三石,都生虫了。”
张全数了数,碎银加铜钱,合计不到三两银子。
三石陈米,按现在市价,一石米约一两二钱银,但生虫的陈米,能卖出一石一两就不错了。
全部家当,折银不到六两。
“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李福欲言又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