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监察御史徐文远到了。
四十来岁,瘦高个,长脸,留着三缕长须,眼神锐利,不苟言笑。穿着七品青袍,骑着匹瘦马,只带了两个随从,轻车简从。
张全带着全城官员,在城外迎接。
“下官清河知县、忠勤侯张全,率全县官员,恭迎徐御史。”张全拱手。
徐文远下马,还礼:“张侯爷不必多礼。本官奉朝廷之命,监察清河县政务。今后三年,还请侯爷多多配合。”
“应该的,应该的。”张全说,“御史远来辛苦,请入城歇息。”
“不急。”徐文远摆手,“本官想先看看清河县城防。听说前几日蛮子来攻,清河县守住了。本官想看看,这城防有何特别之处。”
果然是个工作狂。张全心里想着,面上微笑。
“御史请。”
张全带着徐文远,巡视城防。从东门到西门,从瓮城到箭楼,从护城河到了望哨。徐文远看得很仔细,不时发问。
“这城墙,多高?多厚?”
“高两丈五,底部厚三丈,顶部厚一丈五。外砌青砖,内填夯土,中间浇水泥。”
“水泥?就是那种灰白色的泥?”
“是。水泥干后坚硬如石,不怕水,不怕火。”
“这护城河,多宽?多深?”
“宽三丈,深一丈。引清河之水,四季不枯。”
“这箭楼,能驻多少兵?”
“每座箭楼可驻兵五十人,配备弩机十架,火箭百支,滚木礌石若干。”
徐文远边看边记,眼中不时闪过讶色。他在都察院多年,巡查过不少州县,但从没见过像清河县这样防御严密的城池。
“张侯爷,你这城防,花了多少银子?用了多少民夫?耗时多久?”
“回御史,城墙扩建,用了半年,耗银五万两,用工二十万人次。护城河开挖,用了三个月,耗银两万两,用工十万人次。箭楼、瓮城等,用了四个月,耗银三万两,用工十五万人次。总计耗银十万两,用工四十五万人次。”
“十万两?四十五万人次?”徐文远皱眉,“张侯爷,你这开销,可不小啊。朝廷拨了多少?”
“朝廷分文未拨。”张全说,“这些银子,都是清河县自筹。用工,都是流民,以工代赈,管饭,发工钱。”
“自筹?如何自筹?”
“肥皂、玻璃、水泥等工坊,有些利润。另外,百姓自愿捐输,士绅慷慨解囊。下官也变卖了些家产,凑了些银子。”
徐文远深深看了张全一眼:“张侯爷为了清河县,真是倾家荡产啊。”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下官既为清河知县,自当为百姓谋福祉。”张全说得诚恳。
徐文远不置可否,继续巡视。
看完城防,看工坊。肥皂工坊、玻璃工坊、水泥窑、炼钢炉、纺织工坊,一个个看过去。徐文远问得细,看得更细。账目、原料、工艺、产量、销售,一一查问。
张全早有准备,对答如流。账目清楚,工艺合理,产量稳定,销售透明。徐文远挑不出毛病。
最后,看学堂。
一千多学生,正在上课。蒙学里,孩子们在念《三字经》。小学里,先生在讲《论语》。中学里,先生在教算学。格物班里,张全正在讲“杠杆原理”。
“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地球。”张全在黑板上画着示意图,“这就是杠杆。支点在这里,力臂在这里,重臂在这里。力臂越长,越省力。”
学生们听得入神。徐文远站在窗外,也听得入神。
“张侯爷,你这讲的是……什么学问?”徐文远问。
“回御史,这是格物。”张全说,“格物致知,探究万物之理。杠杆是其中一理,还有滑轮、斜面、浮力、光学、热学等。这些学问,看似无用,实则大用。比如滑轮,可省力提重物。比如斜面,可省力推车上坡。比如浮力,可造船渡河。比如光学,可制镜望远。比如热学,可制窑烧瓷。”
徐文远听得目瞪口呆。他在国子监读书时,也学过格物,但都是些“天圆地方”“阴阳五行”的玄学,从未听过如此实在的学问。
“张侯爷,这些学问,从何而来?”
“有些是古书所载,有些是下官和工匠们琢磨出来的。”张全说,“下官以为,学问贵在实用。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学问,才是好学问。”
“说得好。”徐文远点头,“张侯爷,你这学堂,办得好。本官回京后,定向朝廷禀明,推广全国。”
“谢御史。”张全拱手。
看完学堂,天色已晚。张全在县衙设宴,为徐文远接风。
宴席简单,四菜一汤,但精致可口。徐文远吃得满意。
“张侯爷,清河县的情况,本官看到了。”徐文远放下筷子,“城防坚固,工坊兴旺,学堂兴盛,百姓安居。你在清河县的政绩,实打实,本官佩服。”
“御史过奖,下官只是尽了本分。”张全说。
“不过,”徐文远话锋一转,“本官有些疑问,还请侯爷解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