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决定去师侦察营看看。
他在家待了三天,帮父亲修好了漏雨的屋顶,把院子里堆积的柴火全部劈好码齐,又去山上给母亲的坟添了新土、烧了纸。许百顺嘴上不说,但许三多看得出来,父亲很高兴。每天早上起来,许百顺都会多做两个菜,吃饭的时候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儿子,自己却不怎么动筷子。
但许三多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待在家里。他身上的军装提醒着他——他是一个兵,他属于部队。
临走的那天早上,许百顺送他到村口。老头子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双手揣在袖子里,看着儿子越走越远,一直没有转身回去。
许三多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父亲还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一样扎根在村口的土地上。他咬了咬牙,转过头,大步往前走去。
师侦察营驻扎在距离许三多家乡大约两百公里的一个县城郊外。许三多坐了三个小时的班车,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终于在下午两点多的时候看到了侦察营的营门。
和钢七连比起来,侦察营的营区更大,设施也更完善。门口的值勤哨兵看到他穿着一身老A的作训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同志,请问你找谁?”
“我找史今班长……哦不,史今排长。”许三多改了口。他听说史今已经提干了,现在是侦察营的一名排长。
“史排长在三连那边,你从这条路进去,第二个路口左转,看到一栋灰色的楼就是了。”
许三多道了谢,走进了营区。侦察营的营区里很热闹,操场上有人在练擒敌拳,杀声震天;障碍场上有人在攀爬高墙,动作矫健;远处靶场上传来密集的枪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和活力,和许三多记忆中钢七连的氛围很像,但又有些不同——这里的节奏更快,训练的强度也更大。
他走到那栋灰色楼房前,正要找人打听史今在哪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许三多?”
许三多猛地转过身,看到史今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作训服,领口上别着崭新的少尉军衔。他还是那个样子——清瘦、精神,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班长!”许三多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在史全面前站定,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礼。
史今上下打量着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好小子,壮实了,也黑了。我听说了,你进了老A?”
“嗯。”许三多点了点头,“班长,我……”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史今看着他,似乎看出了什么,但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我那儿坐坐。正好,今天有贵客。”
“贵客?”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史今带着他走进楼房,上了二楼,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他推开门,笑着说:“你们看看,谁来了?”
许三多往屋里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屋子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高城。
高城穿着迷彩服,肩膀上扛着少校的军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比起在钢七连的时候,高城看起来更加沉稳了,眉宇间那股锐气还在,但多了一种指挥员特有的从容。
另一个人是季伯常。
季伯常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许三多进来,合上书,朝他笑了笑。
“季伯常?你怎么在这儿?”许三多瞪大了眼睛。
“请假了。”季伯常说得轻描淡写,“闲着也是闲着,出来走走。”
许三多又看向高城:“连长……哦不,营长……”
“行了,叫什么都行。”高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坐吧。别杵在那儿跟个电线杆似的。”
许三多在椅子上坐下来,脑子里还有点懵。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侦察营同时见到史今、高城和季伯常三个人。
“你是不是在想,怎么这么巧?”季伯常看出了他的疑惑,“其实不巧。我给史班长打了电话,知道你肯定会来这儿,所以就提前过来了。”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这小子要来。”高城喝了一口茶,瞥了季伯常一眼,“你那个战友,叫成才的,本来也想请假过来,但他们队长没批,说是狙击手集训马上开始了,走不开。他就托我给你带句话——让你早点回去,别磨磨蹭蹭的。”
许三多低下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季伯常请假来这里,不是闲着没事干,是专门来找他的。成才想来来不了,也托人带了话。
史今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水,然后在许三多对面坐下来。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许三多,眼神温和而包容,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班长……”许三多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杀人了。”
史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他在听。
“是一个女的。”许三多继续说,声音很低,“她假装是人质,趁我去救她的时候拿刀刺我……我……我把她杀了。刀插进了她的喉咙,她就死在我面前。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他的手又开始微微颤抖起来。自从那天之后,每次回忆起那个画面,他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反应——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胃里翻江倒海。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件事。”许三多说,“我知道她是个毒贩,我知道她要杀我,我知道我如果不杀她,她就会杀了我和我的战友。道理我都懂,可是……可是我就是过不去这道坎。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她,看到她倒下去的样子,看到那些血……”
他说不下去了。
史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许三多,你还记得你刚到钢七连的时候吗?”
许三多抬起头,不明白史今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