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推开出租屋的铁门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他只能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摸索着掏出钥匙。门锁有些生锈,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门开了,一股混合着霉味、泡面调料包和灰尘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昏黄的灯泡亮起,照亮了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对面是一张旧书桌,桌面堆满了外卖盒、空饮料瓶和各种杂物。墙角立着两个行李箱,还有三个印着“XX方便面”字样的纸箱——那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最后一点东西。
陈浩把背包扔在床上,自己也瘫坐下来。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今天跑了一整天。
先是去美食节组委会办公室提交报名表。过程比他想象中顺利,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只是例行公事地收了材料,说初审结果一周后通知。陈浩特意观察了她的表情,没有看出什么异样——也许赵天豪的手还没伸到这里,或者他还没开始动作。
从组委会出来,他又跑了三家食材供应商。
第一家是个大型批发市场的档口老板,一听“林氏”两个字就摆手:“不好意思,我们货都订出去了。”第二家是个体户,态度倒是不错,但报价比市场价高出三成,还要求先付全款。第三家是个小作坊,陈浩去看了现场,卫生条件堪忧,苍蝇在切肉的案板上盘旋。
一无所获。
他坐在床上,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默发来的消息:“浩子,今天怎么样?”
陈浩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他想说“不怎么样”,想说“那些供应商一听是我们就躲”,想说“赵天豪肯定在背后搞鬼”。但最后,他只回了一句:“报名交了,供应商还在看。你那边呢?”
林默很快回复:“有思路了。明天碰头细说。”
“好。”
对话结束。
陈浩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这栋楼在老城区边缘,租金便宜,住的大多是外来打工者。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和掌声,隔着薄薄的墙壁,显得空洞而遥远。
陈浩突然觉得,这个房间像一口棺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夏末的微凉和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楼下巷子里,几个年轻人围坐在小桌前喝酒,啤酒瓶碰撞的声音清脆,夹杂着粗俗的笑话。
陈浩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羡慕?也许。
至少他们不用背负什么,不用想着振兴什么家族,不用想着对抗什么资本联盟。他们只需要今晚喝得痛快,明天继续打工,日复一日。
但他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房间。目光落在那三个纸箱上。
这些箱子从老家搬来后,就一直堆在墙角。里面装的大多是些不值钱的东西:旧衣服、高中课本、几本武侠小说、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陈浩一直没心思整理,总觉得这些东西留着也没什么用,扔了又舍不得。
但今晚,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他走到墙角,蹲下身,打开了第一个纸箱。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是一件褪色的高中校服,蓝色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胸口印着的校徽模糊不清。陈浩拿起校服,抖了抖,灰尘在灯光下飞舞。他闻到一股樟脑丸和旧布料混合的味道。
他把校服放到一边,继续翻。
下面是一摞课本:《语文》《数学》《英语》……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陈浩随手翻开一本数学书,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明天放学后小卖部门口见。”字迹稚嫩,落款是一个女生的名字。
陈浩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高一的时候,他喜欢过班上一个女生,偷偷递过纸条。后来呢?后来那个女生转学了,他再也没见过。
他摇摇头,把纸条塞回书里,将课本放到一旁。
箱子里剩下的东西不多:一个破旧的足球,气已经漏光了;几本武侠小说,封面都掉了;还有一个铁皮饼干盒,表面印着已经褪色的牡丹图案。
陈浩拿起饼干盒。
盒子很轻,晃了晃,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记得这个盒子——小时候,母亲用它装针线。后来母亲去世,盒子就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没想到还留着。
他打开盒盖。
里面果然是一些针头线脑:几卷不同颜色的线,几枚缝衣针插在一块小布头上,还有几个扣子。陈浩伸手拨了拨,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把线团拨开。
下面是一个薄薄的夹层。
陈浩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小心地抠开夹层边缘——那是用硬纸板做的隔层,时间久了,已经有些发脆。夹层里,躺着几张折叠起来的纸。
纸已经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
陈浩把纸拿出来,展开。
是几张信纸的碎片。
纸被撕过,又被人小心地拼贴起来,用透明胶带粘在另一张白纸上。胶带已经发黄变脆,边缘翘起。纸上的字迹是蓝色的钢笔字,墨水有些晕开,但还能辨认。
陈浩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关于1987年度海市餐饮协会评级结果的后续处理意见……”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1987年。那是林默爷爷的“林氏私房菜”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林默曾经跟他提过,那年之后,餐厅的生意一落千丈,爷爷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最终在几年后关门歇业。
陈浩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继续往下看。
“……经协会评审委员会复核,认定‘林氏私房菜’在卫生、服务、菜品创新等方面存在多项不符合评级标准的问题。根据《海市餐饮行业评级管理办法》第三章第十二条,决定撤销其‘特级餐厅’资质,降为‘二级餐厅’,并在行业内通报……”
字迹到这里断了。
下一张碎片接上。
“……考虑到林老先生在业内的声望,以及‘林氏私房菜’的历史地位,建议采取温和处理方式。但部分委员坚持从严,认为此举有助于树立协会权威,规范行业秩序……”
再下一张。
“……最终投票结果:7票赞成撤销,3票反对,1票弃权。赞成票中包括陈……”
陈浩的瞳孔骤然收缩。
陈?
他的手指死死捏住纸片,指节发白。他凑近灯光,几乎要把眼睛贴上去。
那个“陈”字后面,纸被撕掉了。只剩下半个字,像是“富”,又像是“贵”,无法确定。
但姓氏是确定的。
陈。
陈浩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墙,慢慢坐到地上。冰凉的水泥地面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寒意,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1987年。餐饮协会评级。林氏私房菜被撤销特级资质。投票赞成撤销的委员中,有一个姓陈的人。
陈浩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父亲曾经提过,爷爷那一辈,陈家在海市餐饮界也算有点名气。爷爷开过一家叫“陈记饭庄”的餐馆,生意不错。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餐馆越做越差,到父亲接手时,已经是个烂摊子。父亲苦苦支撑几年,最终还是倒闭了。
父亲总说,是经营不善,是竞争太激烈,是时运不济。
陈浩也一直这么认为。
但现在……
他颤抖着手,翻看剩下的碎片。
最后一张纸片上,字迹更加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笔记。
“……林老先生今日来访,情绪激动。坚持认为评级不公,背后有人操纵。提及‘陈委员’多次。我安抚其情绪,承诺会重新调查,但……”
纸片到这里戛然而止。
下面被撕掉了。
陈浩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纸片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陈委员。
姓陈的委员。
1987年,餐饮协会里姓陈的委员有几个?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爷爷那一辈,陈家确实有人在餐饮协会待过。父亲喝醉时提过一嘴,说“你三叔公以前在协会里有点门路”。
三叔公。
陈富海。
陈浩记得这个名字。小时候过年,这位三叔公来过家里几次,总是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说话带着官腔。父亲对他很恭敬,母亲却私下里说过,这位三叔公“心思深,不好打交道”。
后来三叔公去世,家里就再也没人提起了。
陈浩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如果……如果当年投票赞成撤销林氏特级资质的,真的是陈家的长辈……
如果林家生意的衰落,真的和那次评级有关……
如果爷爷的餐馆倒闭,不仅仅是因为经营不善,而是因为……
他不敢想下去。
但纸上的字迹像一把把刀子,扎进他的眼睛里。
“林老先生情绪激动……提及‘陈委员’多次……”
陈浩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年迈的林爷爷,拄着拐杖,站在协会办公室里,满脸通红地争辩。而对面,坐着几个面无表情的委员,其中有一个姓陈的人,投下了赞成票。
然后呢?
林氏私房菜被降级,声誉受损,生意一落千丈。
而陈家呢?
陈浩突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曾经说过,爷爷的餐馆倒闭前那几年,三叔公帮过忙,介绍过几个“大客户”。但那些客户来了几次后就不来了,说是“味道不如以前”。父亲当时还抱怨,说三叔公介绍的人不靠谱。
现在想来……
陈浩感到一阵恶心。
他扶着墙,干呕了几声,但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像塞了一块冰,寒意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烧烤摊的油烟味。那味道平时闻着还算香,此刻却让他作呕。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纸片。
这些碎片是谁保存的?母亲吗?还是父亲?他们知道这些事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陈浩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
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父亲握着他的手,声音微弱:“浩子……爸对不起你……没把餐馆守住……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别碰餐饮这行了……水太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