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裂隙看着宽阔,实际狭窄逼仄。
沈砚侧身向内挤入,两侧巨型骨壁当即紧紧贴上脊背。触感并非刺骨寒凉,反倒带着血肉脏器独有的温热腥甜,仿佛有活物软舌在肌肤上来回轻舔。他缓步挪行,粗麻短衫尽数浸透骨壁渗出的稠滑黏液,死死黏住皮肉,每抬一步四肢,都扯出一阵湿腻黏连的撕裂声响,在狭长甬道里反复回荡。
骨女走在前头引路,灰白长发在幽暗空间里悠悠飘拂,发梢一旦触碰到岩壁黏液,那些浓稠浆液便慌忙向两侧退避,似是畏惧退避,似是畏惧灼烧。她胸口失而复得的肋骨刚刚归位,身形反倒比先前利落矫健许多,断掉三百年的骨骼重新契合身躯,恰似一柄残断兵刃重铸刃口,再无滞涩桎梏。
“加快脚步。”
她未曾回头,话音被厚重骨壁挤压得变调沉闷,隔着层层湿滑肌理传至身后。
沈砚缄默不语,右手紧握断剑横护胸前,剑格那道叶脉纹路滚烫灼烧,热力牢牢烙在掌心皮肉。身后虚空骤然窜来一道尖锐啸响,并非河谷流水风声,是硬物冲破浓稠墟气的破空动静。
那截镌刻逆道二字的黑色指骨,追上来了。
它悬浮在裂隙入口,如同磁石吸附的铁屑,短暂悬停一瞬,骤然骤然提速。通体无光无声,唯有一团比周遭幽暗更为沉坠的墨色,径直朝着沈砚后心猛撞。
沈砚不必回头,仅凭本能尽数感知。
脊梁两节脊椎之间汗毛根根倒竖,寒意凛冽,宛如冰刃死死抵住皮肉。他身形猛然向前倾伏,指骨擦着后颈掠空而过,重重撞击左侧骨壁,一声闷响炸开,如同铁钉狠狠楔入朽烂木梁。
整面骨壁剧烈震颤,暗红温热的黏液四下飞溅。撞击之处向内凹陷,露出内里蜂窝状的空洞,每一处腔穴之中,都蜷缩着灰白茧骸。震动惊扰了封存的生灵,一只只空洞眼瞳缓缓睁开,整片岩壁缀满白茫茫的眼白,诡异骇人。
“切勿对视!”骨女厉声警示。
可沈砚已然尽收眼底。无数空洞眼白齐刷刷转向他,视线沉甸甸压落下来,万千细针扎刺太阳穴,剧烈头痛席卷脑海。鼻腔翻涌浓重腥甜,鲜血顺着鼻孔缓缓滴落,浸透胸前粗麻衣衫。
黑色指骨悬停半空,静止不动。
它停在沈砚眉心前三寸,像一滴凝固干透的墨渍。沈砚执剑相抵,手臂稳如磐石,指节却绷得泛出青白。他能清晰感知,这截古骨并无自主灵智,只存留亘古久远、本能觅食般的饥渴执念,如同幼婴寻觅母乳,草木根系追逐水源。
它只是在寻找归属。
骨女回身跨步,挡在沈砚身前。灰白长发铺展开来,化作一张巨大灰白罗网笼罩向指骨。指骨微微震颤,溢出一缕细弱呜咽,却径直绕开她的屏障,再度朝着沈砚飘来,不肯离去。
“它认你为主。”骨女声线干涩疲惫,“你身躯之内,存有同源逆道气息,它生来便会追随于你。”
沈砚凝神注视那截婴孩大小的指骨,骨面“逆道”古篆沟壑内嵌满陈年黑渍。恍惚间,他忆起破庙白骨、铁匠老者口中万千逆修遗骨,还有断剑脊身镌刻的同源铭文。
他松开剑柄,缓缓抬起左手。
“万万不可!”骨女抬手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
黑色指骨稳稳落于他掌心。
寒意彻骨,绝非冰雪寻常冷意,是抽干骨髓、浸入千年寒井之后再回填躯体的死寂冰凉。沈砚整条左臂刹那失去知觉,从指尖直至肩窝僵硬麻木,仿若一截冻透的枯木。指骨贴合掌心,并未消融相融,反倒向内持续钻刺,如同种子扎根泥土,硬生生往血肉深处渗入。
剧痛骤然自掌心炸开。
沈砚单膝重重跪倒,额头抵住温热骨壁,黏液沾满脸颊,腥甜滑腻不断摩挲肌肤。他死死咬紧牙关,齿牙碰撞的脆响在狭窄裂隙无限放大,听着如同暗处无数亡魂磨牙嘶吼。指骨刺破掌心皮肉,沿着掌骨向上攀爬,好似毒虫顺着经脉蜿蜒拱行。
此刻他以骨相视物,窥见内里异变:指骨钻入掌骨,与自身骨骼紧紧相贴,并非融为一体,而是烙下不灭印记。掌骨中心多出一点漆黑墨斑,宛如天生胎记、凝固墨滴。无数细丝自黑点蔓延伸展,顺着掌骨、腕骨一路攀至肘弯,方才停滞不前。
撕心裂肺的痛感缓缓褪去,并非伤势愈合,而是剧痛侵蚀神经,带来彻底麻木。沈砚缓缓抬起左手,掌心一枚黑斑嵌入肌理,不凸不凹,浑然天成。他缓缓握拳舒展,五指灵活如常,体魄之中力量厚重倍增,仿佛掌心攥着一团无形玄铁。
右手断剑骤然轻颤。
剑身“逆道”古篆微光黯淡一瞬,随即亮起更为浓郁的暗红色泽,似血液在皮肉之下缓缓奔涌。沈砚察觉,断剑与掌心黑斑之间牵起一道无形共鸣,看不见摸不着,却如脉搏琴弦般彼此共振相连。
“没时间耽搁了。”骨女转头望向裂隙深处。
穹顶裂痕持续扩张,刺目青光穿透暗红墟幕,宛若数柄青色长剑撕裂天地。整片巨型骨壁不停震颤,方才睁开的空洞眼白尽数闭合,可岩壁自身向内收缩挤压,整条裂隙不断收窄,恰似伤口自行愈合。
天道宗巡天卫打算彻底封死这条退路。
沈砚撑着地面站起身,将断剑换到左手握持。左手握剑手感怪异无比,剑身沉重滞钝,仿佛握着一截从自身躯体剥离的骸骨。他抬手轻轻推了骨女一把,示意她先行撤离。
二人顺着狭窄裂隙奋力向前挤挪。
岩壁愈发逼仄,从侧身通行变为屏息收腹方能勉强穿过。骨女胸口新生肋骨受到挤压,溢出一声细弱抽气嘶鸣,她未曾止步,灰白长发黏满岩壁黏液,数缕发丝硬生生扯断,断丝漂浮在幽暗之中,宛若散落灰白细线。
身后传来汩汩流动声。
并非大河活水,是浓稠黏腻的腐蚀液体,顺着穹顶裂缝倾泻而下,裹挟天道宗的青光。液体一触骨壁,当即响起滋滋腐蚀声响,岩壁黏液飞速消融,腾起缕缕白烟,恰似烙铁灼烧活肉。
“是化骨蚀液。”骨女声线紧绷,“他们打算以药液净化整座归墟,磨灭所有逆道遗存。”
沈砚回头回望。
青光之中,一道人影快步追入裂隙。并非此前落败的普通巡天卫,此人身披银丝软甲,青光映照下面皮泛着死青,手中一柄剔透细剑,剑身澄澈如同寒冰琉璃。他双目全无瞳仁,一片惨白,与岩壁茧骸空洞眼白如出一辙。
“巡天卫统领,白瞳谢无尘。”骨女低声提醒,“宗主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屠刀。”
谢无尘,这三个字被沈砚牢牢刻在心底。他左手横举断剑,跨步挡在骨女身前,脊背抵住持续收缩的岩壁,沉静伫立,如一根卡在骨缝之中、不肯折损的逆骨。
谢无尘缓步逼近。
他并未即刻出手,止步五丈之外,惨白双眼死死锁着沈砚,打量的目光好似端详一件待销毁的器物。
“沈砚。”他开口,声响如同寒冰彼此摩擦,“宗主有令,生擒逆徒。随我返回山门,尚可留你一副全尸。”
沈砚沉默无言。
左手手腕轻轻翻转,断剑在身侧划出一道短促弧线,无需招式,仅仅是表露不肯屈服的立场。
谢无尘淡淡颔首,仿佛一早料到这般答复。他抬起琉璃细剑,剔透剑身融在青光里几近隐形。他并未直刺,反倒挥剑如扬鞭,一道凝练至极的劲气自剑尖甩出,压缩到极致的刃风直劈沈砚脖颈。
沈砚不格挡、不硬抗,顺势向左侧岩壁贴靠。凌厉劲气擦过右肩,划开粗麻衣衫,肩骨拉出一道浅浅血痕。鲜血刚渗出体表,便被岩壁黏液瞬间吞噬殆尽,如同软舌舔舐干净。
谢无尘第二剑紧随而至。
直刺心口,琉璃剑身细如毫针,踪迹几不可察。沈砚左手提剑自下向上挑击,断剑与琉璃细剑轰然相撞,没有金铁交鸣锐响,只剩骨骼互敲般沉闷震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