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不是土了,是白的。
像撒了一层石灰,又像深秋落尽霜的盐碱地。踩上去发酥,往下陷半寸,不是雪,是骨头风化后的粉,经年的,陈年的,被千万双脚底碾过,碾成了这般模样。风一卷,白沫子扬起来,扑在脸上,不是凉的,是温的,带着一股甜腥气,像放久了的芝麻糖,又像是血干了以后的味道。
沈砚走在前面,左臂垂着,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小。粗麻袖口遮住了大半截小臂,但遮不住手。左手已经不能自然舒展了,五指微微蜷曲,指节处的皮肤泛着一层死白,像被水泡过的骨头,又像老树的根须暴露在地表。
掌心那枚墨黑骨痣在跳。不是疼,是饿,一阵一阵地抽,像胃在空转。
骨女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灰白长发被风扯得横飞,不时扫过脸颊。她手里握着那根骨笛,没有吹,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笛身,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还有多远?"沈砚问。声音被风撕碎,传出去没多远就散了。
"三十里。"骨女抬头看天,"天黑前能到崖边。"
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把这片荒原罩在里面。没有太阳,辨不清时辰,只能凭肚饿的次数估算。沈砚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左臂里的骨头在闹,占据了所有感知的重心,肠胃反倒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
前方出现三个人。
蹲在一片洼地里,手里攥着骨铲,正在刨地。刨出来的不是土,是骨头,碎骨头,一块块码在脚边,像垒墙。为首的是个红脸汉子,裹着一张油腻的羊皮袄,额头上青筋暴起,正用铲子尖去撬一块嵌在地里的骨头。
听见脚步声,三个人同时抬头。
"喂!"红脸汉子站起来,骨铲横在胸前,铲头上沾着暗红色的泥,"这片是我们先刨的!过路的,绕边儿走!"
他脚边放着一只破麻袋,袋口敞开,露出半截骨头。不是凡骨,是金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油光,像一块被盘了多年的老玉。
沈砚的左臂猛地一抽。
不是他在动,是臂里的骨头在拽他,像鱼线扯着钩,往那截金色骨头的方向拽。掌心墨痣骤然滚烫,隔着粗麻布料,烙得大腿外侧生疼。他右手死死按住左肩,指节发白,把整条胳膊往下压。
骨女上前一步,挡在沈砚身前。
"我们不抢食。"她声音平淡,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扔过去,"问个路。刑人崖还有多远?"
红脸汉子接住铜钱,在掌心掂了掂,嗤笑:"这点铜子儿,买路都不够。"
他身后的瘦子忽然直起腰,眯眼盯着沈砚的左臂。粗麻袖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骨纹,像蛇一样盘在手腕上。
"哥..."瘦子声音发紧,"他那条胳膊...怎么是黑的?"
话音未落,沈砚左臂上的骨纹骤然一亮。
不是发光,是沉,像墨汁滴入清水,猛地一坠。一股无形的吸力从他掌心涌出,不是吸灵气,是吸骨头。那只破麻袋剧烈一颤,袋口敞开,里面那截金色骨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拽着,直直飞向沈砚的左手。
沈砚想躲,想把手插回兜里,但左臂根本不受控制。五指自己张开,像一朵枯萎的花,迎向那截飞来的骨头。
咔。
骨头落在掌心,没有停留,瞬间碎成粉末。金色的粉末从他指缝里扬起,又被掌心那枚墨黑骨痣尽数吸了进去,像沙漏倒转,不留一粒残渣。
左臂上的骨纹剧烈跳动,像一张吃饱了的嘴。从心口下方,那几条即将攀上心脏的青黑色纹路,缓缓退了一寸,退回到了锁骨下方。
但左手的五指,彻底僵了。
指节处的皮肤完全变成了骨白色,指甲发灰,像五截被福尔马林泡过的指骨。他试着弯曲,只能弯到一半,再用力,指节发出咔咔的响,不是筋腱在动,是骨头在错位。
三个刨骨人吓得面无人色。红脸汉子连滚带爬往后退,骨铲扔在地上,瘦子怪叫一声,连麻袋都不要了,转身就跑。第三人直接瘫坐在骨粉地里,裤裆湿了一片,爬起来时手脚并用,像只被烫了的螃蟹。
骨女看着沈砚的左手,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是引路骨。"她说,"万骨坑里长出来的,吸纳了三千年残魂的渣滓。你吃了它,能撑一天。但你的手..."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五指蜷曲,像鹰爪,又像枯骨。他试着握紧断剑,剑柄卡在指缝里,勉强能握住,但掌心空了一块,使不上全力。
"还能握剑就行。"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像砂轮磨过锈铁。
骨女没再说话。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三个刨骨人遗落的骨铲,挑了一把趁手的,递给沈砚:"当拐杖。前面路滑。"
沈砚接过骨铲,铲柄是柳木的,被手汗浸得发黑。他把断剑背回身后,左手握着骨铲,铲尖杵进骨粉地里,借力往前走。
三十里路,走到天黑透。
风大了,卷着骨粉,漫天白茫茫一片,像下了一场不会化的雪。沈砚的睫毛上落了厚厚一层白,眨眼睛时涩得发疼。他抬手去擦,左手骨白色的手背在灰天背景下格外刺眼。
刑人崖到了。
不是山,是一道裂口。大地在这里突然断开,往下陷落数百丈,形成一道巨大的沟壑。沟壑边缘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血红大字:刑人。字是凹进去的,里面积着暗红色的垢,像血干了以后又淋了一层,层层叠叠。
悬崖边上没有护栏,只有几根生锈的铁桩,桩上缠着铁链,链子垂下悬崖,消失在白茫茫的骨粉雾里。风从崖底涌上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甜腥,比路上闻到的更重,更冲,像一口煮了三千年的肉汤,熬干了,只剩下锅底的发苦发腻。
沈砚站在崖边,往下望。
底下不是黑的,是白的。无边无际的白,不是雪,是骨头。亿万根骨头堆在一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崖底一直铺到视线尽头,像一片白色的海。有些骨头完整,保持着人形,蜷缩着,仰躺着,交叠着;有些已经碎了,和骨粉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骨海之中,偶尔有几缕磷火飘起,绿莹莹的,像坟地里游走的孤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