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十章 荒原骨暖(1 / 2)弃徒道祖首页

风雪没有要停的意思。

沈砚走在前头,靴底碾着冻土,土是黑的,混着碎石,被千万双脚底磨得发酥。左臂垂着,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小,粗麻袖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青白色的骨纹,像冻僵的蛇,盘在手腕上。

心口那层骨膜沉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坠着,像有人往肋骨缝里塞了一块秤砣。他解开衣襟低头看,骨膜在胸腔里一起一伏,青黑色的,表面凝着一层白霜,是呼出的热气遇冷凝结,又像骨头在出汗。

骨女跟在三丈后,脊骨归位后步子稳了些,但胸口接口处还渗着暗红,走快了便扯着皮肉,发出细微的嘶响。她手里握着骨笛,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大腿外侧,笃,笃,笃,像更夫打更。

天快黑时,他们找到一间石屋。

不是猎屋,是烧炭人歇脚的地方,石头垒的,没门,洞口被风吹得呜呜响。屋里半面墙塌了,露出后头的山崖,崖缝里长着一丛枯死的茅草,根须抓在石头里,像几根痉挛的手指。

沈砚走进去,背靠着尚完整的石壁坐下。左臂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那枚“祖”字骨纹在昏暗里微微发亮,不是光,是温,像一块烧透后余烬未熄的炭。

骨女蹲在洞口,用骨笛刮擦一块火石。火星溅起来,落在干茅草上,着了,冒出一股呛人的烟。她吹了口气,火苗一跳,照亮她半边脸,独眼里映着火光,像一口枯井里漂着一盏灯。

“睡。”她说,“我守着。”

沈砚没逞强。他闭上眼,断剑横在膝头,左手握着剑柄,掌心骨纹贴着剑格,烫得发疼。意识像一块石头,往下沉,往下沉,沉到心口那层骨膜上。

骨膜在跳。

三息一次,但这一次,跳得沉,跳得满,像一颗心脏终于长全了。他“看”见骨膜内部,不是血肉,是蜂窝,每一个孔洞里都蜷缩着一缕极细的白光,是沈道一残存的记忆碎片。

碎片涌上来。

不是画面,是感觉。黑色的天,不是夜,是墨。天底下立着很多碑,碑上刻满名字,那些名字在流血。有人站在云端,没有面目,只伸出一根手指,点向他眉心。那手指是金色的,由无数条锁链绞成,每一环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逆道者……”

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颅腔里。

“当诛。”

沈砚猛地睁眼。

不是被惊醒的,是骨膜骤然一紧,像一张嘴咬住了什么东西。他抬头,洞口外头,骨女已经站起来了,灰白长发被风吹得笔直向后,骨笛横在唇边,没有吹,只是握着,像握着一柄短剑。

“来了。”她说。

沈砚站起身,左手握紧断剑。左臂上的骨纹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烫,不是饿,是共鸣。他感觉到三里外,有灵气在移动,不是一股,是十几股,呈扇形包过来,速度不快,但稳,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

三个身影从风雪里钻出来。

不是巡天卫。穿的是杂色衣裳,破破烂烂,腰间没有令牌,但手里提着剑,剑身上没有灵气流转,是凡铁。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上冻裂了口子,血痂混着雪沫子,像一幅泼墨的残山剩水。

“沈砚?”瘦高个开口,声音被风扯得发碎。

沈砚没应声。他左手抬起,断剑横在胸前,剑身上的“逆道”二字在火光里泛着暗红,像两道结痂的伤口。

瘦高个身后,一个矮胖子往前挪了半步,手里拎着一根铁棍,棍头缠着破布。再后面是个女人,裹着一件分不清颜色的斗篷,怀里抱着个包袱,包袱在动,像里头藏着活物。

“逐道碑真是你推倒的?”瘦高个又问。

沈砚还是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碾碎了一块薄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左臂上的骨纹亮了一下,青白色的光从袖口透出来,像一盏灯,照得洞口方圆三尺一片惨白。

瘦高个看见了那光,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身后矮胖子伸手扶住他,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扔下兵器。

“我们跟你走。”瘦高个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天道宗毁了我们的山门,废了掌门,说我们修的是邪道。如今你推了碑,我们没处去,跟你走。”

沈砚看着他们,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瘦高个脸上冻裂的口子还在渗血,矮胖子的手在抖,女人的斗篷底下露出半截手腕,腕子上没有皮肉,是骨头,青白色的,和沈砚左臂同色。

“累赘。”骨女从洞口走下来,站在沈砚身侧,声音像两块骨头在摩擦。

沈砚没回头。他看着那个女人怀里的包袱,包袱动了一下,露出一只眼睛,黑亮的,像兽。

“有用。”他说。

骨女嗤了一声,没再言语,退回到洞口,继续守着。

沈砚转身,走回石屋里。瘦高个三人跟进来,缩在墙角,不敢靠太近。女人把包袱放在地上,解开,里头是个婴儿,裹着破棉絮,脸色发紫,嘴唇乌青,在风雪里冻久了。

沈砚蹲下身,左手伸过去,掌心悬在婴儿胸口上方。

掌心骨纹微微一烫。

婴儿的脸色缓了过来,嘴唇由乌青转红,像有人往他心口塞了一块炭。女人扑过来,抱住婴儿,额头抵在沈砚脚边,血和泪混着雪沫子,滴在冻土上。

“谢谢……谢谢……”

沈砚收回手,站起身,走到洞口。

风雪中,那十几股灵气更近了。不是巡天卫,是刑堂的人,为首的气息沉凝,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金丹。他们踩碎冻土的声音很齐,像军队,像铁锤敲在砧子上。

“多少人?”骨女问。

“十三个。”沈砚说,“一个金丹,十二个筑基。”

骨女皱眉。她脊骨刚归位,接口未稳,对付一个金丹尚可,加上十二个筑基,吃力。

沈砚左手握紧断剑,走出石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