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川的雨,下得比洛阳细。
细雨落在荀氏老宅的青瓦上,声音轻得像有人在案边翻书。
可今日的荀氏书堂里,却没有半点读书人的清静。
十几个年轻士子围坐在堂中,有人握卷,有人执杯,有人披着宽袖长袍,眉眼间带着颍川士人独有的清傲。
他们平日里谈经义,论人物,品朝政,骂宦官,骂外戚,骂洛阳那群只知钻营的公卿子弟。
总之,天下大事,没有他们不能点评的。
只差在门口挂块牌子。
颍川清议,专业打分。
今日他们点评的名字,只有两个字。
曹操。
“一个宦官之后,也配让颍川议论?”
有人冷笑一声,将手中帛书丢在案上。
“洛阳那边如今真是无人了。打了个蹇氏族亲,便吹成什么‘曹北部’。照我看,不过是少年狂悖,借刑名求名罢了。”
旁边立刻有人点头。
“不错。蹇洪虽犯夜禁,可曹操当堂杖责,分明是不懂进退。张让、蹇硕那等人,岂是他一个北部尉能随便得罪的?”
“说到底,还是想洗自己出身。”
“宦官之后,最怕别人说他攀附宦官,便偏偏拿宦官亲眷开刀。这个算盘,也不算难猜。”
几句话落下,堂中不少人微微颔首。
士人圈最擅长的是什么?
不是做事。
是把别人的事翻来覆去嚼三遍,然后给一个看似高明的结论。
洛阳的人还在震惊曹操敢不敢。
颍川的人已经开始分析曹操为什么敢。
而且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分析得很有道理。
坐在侧位的一名年轻士子没有急着开口。
他眉目清正,神情沉稳,年纪虽不算很大,眼神却比堂中大多数人都要深。
荀攸,字公达。
他慢慢拿起那封从洛阳传来的简信,看了一遍,又放下。
有人看向他。
“公达,你怎么看?”
荀攸没有立刻答。
堂中也安静了些。
荀氏子弟里,爱说话的人不少,可真能让众人愿意听他说话的,并不多。
荀攸恰好是其中之一。
他看着案上的信,缓缓道:“若只是求名,曹操不该这样打。”
那人一怔。
“为何?”
荀攸道:“求名之人,最重退路。”
“他若真只是想借蹇洪立名,最好的法子,是先拦车,再上奏,再请河南尹、廷尉或大将军府发话。如此一来,名声有了,风险也少。”
“可他没有。”
荀攸指尖轻轻点在简信上。
“他当堂问诏,拒张让口谕,用五色棒责蹇洪。”
“这不是给自己铺路。”
“这是先把身后的桥烧了。”
堂中一静。
这句话,让不少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先把身后的桥烧了。
这听着不像求名。
倒像是逼自己不退。
先前冷笑的士子皱眉道:“那又如何?狂人行事,本就不计后果。”
荀攸看了他一眼。
“狂人不计后果,但未必能算准人心。”
“曹操打蹇洪后,北部尉署差役归心,洛阳百姓称其曹北部,何进要看案卷,张让派人查他,袁术反而越恨越急。”
他说到这里,语气仍旧平稳。
“诸位不觉得奇怪吗?”
“他明明做了一件最容易得罪人的事,结果得罪的人都知道他得罪了自己,被他护住的人,也都知道他护住了他们。”
“这种事,若只靠一口少年意气,做不出来。”
堂中再次安静。
有人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因为荀攸说得很准。
真正难的不是打人。
谁年轻时没想过一怒拔剑,把看不顺眼的人全砍了?
难的是一棒打下去,既能打疼权贵,又能打醒小吏,还能让百姓记住你的名字。
这就不是莽。
这是算。
就在这时,书堂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
声音不大,却很轻快。
众人转头。
只见角落里坐着一个瘦削少年,衣衫不算华贵,坐姿也不怎么端正。他手里捏着一枚青梅,像是刚从果盘里顺来的。
有人皱眉。
“郭奉孝,你笑什么?”
少年懒洋洋抬眼。
“我笑你们说了半天,都没说到点子上。”
堂中顿时有几人脸色不悦。
郭奉孝。
郭嘉。
年纪不大,嘴却毒得很。
读书时看着不怎么用功,可每次旁人争得面红耳赤,他总能从角落里丢出一句话,扎得人说不出声。
属于那种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就容易让人想把他赶出去的类型。
荀攸倒是没有恼,只问:“奉孝以为点子在哪里?”
郭嘉把青梅丢进嘴里,酸得眉头皱了一下,仍旧笑道:“点子不在蹇洪。”
“那在哪里?”
“在太平道。”
这三个字一出,堂中气氛顿时变了。
有人皱眉。
“这跟太平道有什么关系?”
郭嘉道:“关系大了。”
他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衣袖。
“若曹操只是打蹇洪,那他不过是一个敢惹宦官的北部尉。”
“可洛阳传来的信里还说,他先查北门客栈,又查永和巷符水棚,再清曹府内鬼,还在南市粮巷截了一批火油。”
“这些事连起来看,才有意思。”
堂中有人冷笑。
“你想说他早知道太平道会乱?”
郭嘉笑眯眯道:“不是我想说,是他自己在洛阳已经说了。”
“三十余日,天下将乱。”
堂中忽然静了。
这句话,太狂。
狂到不像清议,像妖言。
可偏偏洛阳近日接连出现太平道暗点,北门客栈死人,永和巷符水棚,南市粮巷火油。
若这些都是真的,那曹操那句“天下将乱”,就不只是狂言。
是预警。
荀攸看向郭嘉。
“奉孝信他?”
郭嘉没有立刻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细雨。
“我不信人。”
“我信事。”
“一个人若说天要下雨,别人都骂他疯子。可你转头看见屋檐下蚂蚁搬窝,池塘里鱼跳水,远处乌云压城,那你就不能只骂他疯。”
“你得问一句。”
“他是不是提前看见了什么?”
堂中无人说话。
荀攸眼神微微一动。
郭嘉又笑了。
“所以我倒想看看。”
“这个曹孟德,到底是洛阳新出的疯子,还是乱世里第一个听见雷声的人。”
洛阳,曹府。
同一场雨,也落在曹府檐下。
曹操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三封信。
第一封来自颍川荀氏,问他究竟是乱世祸胎,还是可扶之梁。
第二封来自何府,何进要看北部尉署案卷。
第三封,则是宫中送来的。
没有署名。
只有一句话。
【曹尉执法甚严,洛阳称快。然法若伤了贵人,贵人也会伤法。】
曹安站在旁边,看完那句,脸色都绿了。
“公子,这算威胁吧?”
曹操看了一眼。
“算。”
曹安咽了口唾沫。
“那怎么办?”
曹操把信放下。
“收好。”
曹安愣住。
“啊?”
“日后写案卷时能用。”
曹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曹操淡淡道:“人家连威胁都写下来了,不留着岂不是不礼貌?”
曹安沉默片刻,默默把信收好。
他发现自己还是太年轻。
别人收到威胁信,想的是怎么避祸。
公子收到威胁信,想的是怎么当证据。
这格局,确实不是一个版本。
荀彧坐在一旁,手中还拿着颍川来的那封信。
他已经把信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神色便复杂一分。
曹操看他。
“文若,颍川那边很难缠?”
荀彧轻声道:“不是难缠。”
“那是什么?”
“难骗。”
曹操笑了。
这个评价很准确。
颍川士人和洛阳那些看热闹的士族子弟不一样。
洛阳士族子弟很多时候要的是立场,是门第,是面子。
颍川那边,要的是判断。
他们会骂你狂,会疑你险,会挑你出身,会盯着你每一步的动机。
但只要他们真看见了你的价值,也会有人愿意下注。
曹操太清楚这条线有多重要。
荀彧、荀攸、钟繇、陈群、郭嘉。
这些人背后,不只是几个名字。
是曹魏未来的骨架。
武将能打天下。
谋士能定胜负。
可真正撑起一座政权的,是制度,是文脉,是一批能替你把天下管起来的人。
前世他当社畜时,最怕遇到一种公司。
老板会画饼,销售会吹牛,产品会开会,项目会改需求。
可没人真正把事情落到地上。
结果就是人人忙得飞起,公司死得很快。
天下也一样。
只会打仗不行。
只会喊口号更不行。
若将来真要让山河归魏,他需要的不是一群喊“主公英明”的气氛组。
他需要能干活的人。
能把粮算清,把兵管住,把法立稳,把州郡撑起来的人。
颍川,必须拿下。
但不能急。
人才不是韭菜,不能一把全割。
尤其荀彧这种人,你越拿金银官职砸,他越看不起你。
曹操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荀彧忽然问:“曹公子准备如何回颍川?”
曹安插了一句。
“写封信夸自己?”
话刚出口,他就觉得不对,赶紧闭嘴。
曹操却笑了。
“夸自己也不是不行。”
曹安眼睛一亮。
曹操继续道:“但容易显得像求职简历。”
曹安没听懂什么叫求职简历。
但他莫名觉得,这不像什么好话。
荀彧道:“颍川士人重名,也重实。他们若问曹公子是否可扶,普通辩解没有用。”
“那就不辩。”
荀彧微怔。
曹操放下茶盏。
“把三样东西送过去。”
“哪三样?”
“第一,北部尉署蹇洪案卷。”
“第二,南市粮巷火油与太平道黄符记录。”
“第三,永和巷粥药名册。”
荀彧眼神一动。
曹操道:“他们不是想知道我是狂是险,还是可扶之梁吗?”
“那就让他们自己看。”
“我打蹇洪,是因为法不能跪。”
“我查太平道,是因为乱不能等。”
“我开粥药,是因为百姓不能只喝符水。”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比我写一万字自夸都有用。”
曹安听得眼睛发亮。
虽然他听不懂一万字自夸是什么东西,但他听懂了公子的意思。
不解释。
甩证据。
让颍川那帮聪明人自己脑补。
这招他熟。
从袁术那时候就开始用了。
高端局,主打一个不喂饭,只把锅端上桌。
荀彧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此法可行。”
曹操看了他一眼。
“文若,你亲自写一封附信。”
荀彧指尖微顿。
“我写?”
“对。”
曹操笑道:“颍川信不过我,总信得过你。”
荀彧看着他。
“曹公子这是要借我的名?”
曹操坦然点头。
“是。”
曹安听得心头一跳。
借名这种事,别人就算做,也会说得很委婉。
公子倒好,直接承认。
主打一个真诚得让人不好拒绝。
荀彧却没有生气。
他反而问:“若我不借呢?”
曹操道:“那我就让曹安送。”
曹安一愣。
怎么突然有我的事?
荀彧也怔了一下。
曹操补了一句:“就是效果差点。”
曹安:“……”
扎心了。
但好像也无法反驳。
荀彧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很轻,却让书房里的气氛松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