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坞镇的清晨,是被卖花姑娘的叫卖声和铁匠铺的叮当声敲醒的。
铁诺推开客栈的雕花木窗,一股混杂着湿润泥土、杏花甜香和马粪的气息扑面而来。街道上,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妇人、骑着瘦驴的私塾先生,汇成一条缓慢流动的彩色河流。
“好一个富贵温柔乡……”铁诺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副躯壳虽未适应,但那双眼睛,早已看透这繁华表象下的腐朽肌理。
“咚!咚!咚!”
忽然,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鼓声从镇东头传来,瞬间压过了市井喧嚣。那不是过节喜庆的锣鼓,而是衙门催命般的“点兵鼓”。
铁诺眉头微皱,身形一晃,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至街角。只见一队身穿“巡检司”号服的差役,正粗暴地推搡着一群衣衫褴褛的青壮年,强行往一辆囚车上塞。
“青天白日,强拉壮丁,你们还有王法吗!”一个被推搡的老汉嘶吼着。
“王法?”领头的差役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一脚踹在老汉胸口,“呸!金兵南下,州府征调民夫修城,这是为国效力!再嚷,老子就拿你当逃兵办!”
围观的人群噤若寒蝉,只有几声压抑的叹息。这便是《水浒传》里常见的“官逼民反”的草蛇灰线,在江南烟雨中无声蔓延。
铁诺眼神一冷,正欲上前,一只温热的手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铁大哥,且慢。”
几日来的相处,拉近了铁诺与辛知微的距离,称呼上也多了几分亲切,少了一些客套。
辛知微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今日她换了一身水绿的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藕色比甲,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清丽的忧愁。
她摇了摇头,贝齿轻咬下唇,低声道:“那胖子是巡检司的‘雷老虎’,仗着姐夫是县丞,在此横行霸道。但他身后,是朝廷的法度。”
她的手虽在颤抖,眼神却异常坚定。这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叔父身后的闺阁少女,而是有了自己的判断与担当。
铁诺心中一动,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微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软。“姑娘放心,铁某自有分寸。”
铁诺与三人移步至镇上最大的“醉仙楼”。二楼临窗的雅座,能俯瞰半条街的景致。
辛弃疾点了一桌酒菜,却无心饮食。他脸色潮红,呼吸粗重,显然肩伤与连日奔波引发了高烧。他强撑着精神,将一方绣着“辛”字的汗巾,郑重推到铁诺面前。
“铁兄弟,”辛弃疾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的豪气,“此处非久留之地。雷老虎既已认出在下去向,此地官府必已收到风声。兄弟且向北去,这杏花坞,便是你我分道扬镳之处。”
铁诺没有接汗巾,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他用现代知识配制的“磺胺+消炎药”混合物。他倒了一粒在杯中,兑入热酒,递给辛弃疾。
“辛公,先喝了这杯‘虎骨酒’,驱寒镇痛。分道不急在一时。”
辛弃疾一饮而尽,片刻后,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果然平缓了不少。他惊异地看着铁诺,仿佛在看一个深不可测的江湖郎中。
此时,邻桌几个戴着方巾、举止倨傲的读书人,正高谈阔论。
“听闻没?济南府的辛弃疾,聚众谋反,已被朝廷通缉!”
“哼,一介武夫,不知礼数,妄谈复国,徒增笑耳。”
“正是,书生误国,武夫乱国。唯有我辈,修身齐家,方能……”
“砰!”
辛弃疾手中的酒杯,被生生捏出一道裂纹。他浑身颤抖,双目赤红,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头。
辛知微花容失色,急忙为其顺气。铁诺眼神一寒,霍然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