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城在华山北面,渭水南岸。按说这个地方有山有水,是关中平原上的好地方——陕西人管它叫粮仓里最大的一格。
朱聿恒在马上看到渭南城墙的时候,先看到的不是城墙,是城墙根下那一片灰白色。
城墙外面,沿着城根,搭了一排窝棚——不是一排,是好几个排挤在一起,草编的、树枝搭的、碎木板钉起来的、几根木棍撑着一块破布遮不住一个人的。城门外面的空地占满了,窝棚里坐着的人、躺着的人、靠在墙根上的人——姿势像在睡觉,眼睛却是睁的。不哭不喊不闹,就那么睁着,空着。
阿福在马上倒吸一口凉气,少爷——外面围了一圈人?
朱聿恒没有答话,在马上把身子侧了一点,看得更清楚。
窝棚下的人和路上那些流民不同——路上的人还在走,在挪,不管多慢,方向是明确的。这些人不走了。不是到了目的地,是走不动了。往东走不动了,往城里进不去(城门早就关了,不让流民进城),往回走没有家。于是就坐在城根下——等。
等什么?朱聿恒没有把那个字说出来。
城头上站着守城兵卒,手里的弓是上了弦的,箭头朝下,对着城门外的人群。
考察团在城门外停了半个时辰。不是想停——是东门外的流民太多,把城门前那片空地占满了。主持御史掏出勘合文书,让兵卒传话进去。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城门开了一道缝——一个人的宽度。一个穿青色官服的文官挤出来,验过文书,脸上是那种连续工作了太久之后反应有点迟钝的表情,侧身做了个的姿势。
考察团进去之后,门板在身后合上那一声很重。朱聿恒回头看了一眼——窝棚里的人,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看那扇开了又关上的门。他们已经习惯了。门开是给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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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南城里,街市还勉强运转着。铺子关了三分之一,开着的那部分货架上的货不算多。米铺门口排着七八个人,每人攥着一个空口袋。卖布的铺子里有几个人影——不像是买布的,倒像是进去避风的。肉铺案板上只两片五花肉,颜色偏深。街拐角有一个卖烤饼的摊子,饼五分一个,没人买——不是不想吃,是五分钱在旱年不是小数目。摊主坐在摊后打盹,手拢在袖子里,袖口有两个烧焦的洞。
街上行人的速度比京城慢了一大截——不是懒,是省力,省一口饭的热量。衣服是灰、褐、黑,洗了又洗的旧色,但至少还有布,不是路上流民那种连颜色都看不出来的灰褐色。
城外的窝棚和城里的街市——一墙之隔,两个世界。城墙上有通气孔,从孔里能看到城里的行人、牛车、铺子的幌子。孔外是坐着的人,躺着的人,等的人。
渭南知县姓刘,单名一个字,四十来岁,方脸,皮肤粗糙,颧骨上两团常年被风刮出来的红印。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服,袖口磨得发亮,接勘合文书的时候手指上有冻裂的口子。他把考察团接到县衙偏院——几间空屋,打扫得算干净,铺盖是旧的,棉被上有几个补丁。主持御史摊开纸笔问话的时候,刘芳站在桌案前,腰不算直也不算弯,上半身前倾,重心往后收——随时准备回答问题,也随时准备退一步。
渭南今年的粮?
秋粮全毁了。四月到八月,一滴雨没下。每年能浇的地有一千二百亩,今年井里提不上来水——浇了不到二百亩。拔节的时候旱了一茬,灌浆的时候又旱了一茬,最后收上来的不到正常年份的一成。他顿了一下,北边沙河干了三年了。去年还有一条小沟见水的,今年那条沟也干了。河床底下的泥裂得跟龟壳一样——手指伸进去能从这边摸到那边。
赈济呢?
刘芳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怕,是被人戳到旧伤口的表情。朝廷下了赈灾银,省里拨到府里——走了四个月。到的时候,第一批人已经饿死了。去年冬天——他停了一下,冰天雪地里死了一批老人和小孩。今年开春雨更少,又死了一批。到现在——全县二十八处村落,空了六处。还有四处——人还在,但不多了,每处剩十来个人,全是老的、小的、走不动远路的。不走,留在村里——等。跟他们说了可以来县城领粥,他们不来——说走不来那么远。
又是。城外的人在等,村里的人在等。朱聿恒在记录册上把这个字记下来。
主持御史把笔在纸上点了一下。粮呢?
府仓——账面两千石。去年冬天开过一次,少了一百二十石。账面写的是——刘芳嘴角动了一下,鼠啮。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一勾,像是笑,又像是在用嘴角把别的表情压住。
鼠啮。一百二十石粮食被老鼠咬没了。朱聿恒在记录册上写下这个词,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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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御史让刘芳带路去看最严重的村子。
刘芳领着考察团从西门出城,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北走了五里,拐进岔道,到了一个小村子。
村口立着石碑,上刻柳树沟三个字。石碑旁一棵枯柳——树干从根部往上三尺到一人高的位置,一圈树皮全没了。不是自然脱落,是人手从下往上、一块一块揭掉的。木质表面干裂了,翘起来的裂口像碎骨片。
人要吃树皮。树皮揭光了,树就死了。
村子不大,二十来户,土坯的房,墙皮一块块脱落,瓦片残缺不全。村子中间一口井。朱聿恒走到井边往里看——水面极深极远,像井底放了一面巴掌大的镜子。
多深?
十二丈。答话的是村中里长,姓冯,七旬往上,枯瘦如柴,但眼睛是亮的。
以前?
三年前——这个位置。冯里长用手在轱辘支架的半腰上比了一下,四丈左右。这两年一年降一丈,今年降了四丈。
朱聿恒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年降四丈意味着这片区域的地下水补给几乎为零。没有降水就没有补给,再降两三年,十二丈的井也会干。
村里还有多少人?
原来一百二十一口。冯里长伸出手,掰着手指一个一个算。算了两遍,又在村里用眼睛数了一遍那些空着门的房——剩下十六个。
四个老人,三个男人(有一个跛脚),两个女人,六个孩子。
最多的十二岁,最小的三岁。
一百二十一减十六——剩下一百零五个空位。
朱聿恒在记录册上记下这些数字,合上册子,随冯里长去看那十六个人。
四个老人坐在一个没有门的院子里——院门拆了当柴烧了。院子里铺几张草席,几个老人坐在上面,谁也不说话。靠墙的那人嘴边有个碗,碗里是清水。
三个男人在村后干透的地中间。地是灰白色的,裂纹纵横。他们手里拿着锄头,举起来,落下去,刨一个浅坑,换个位置再刨。
少爷,地里啥都没有,他们刨什么?阿福抓着脑袋。
找草根。朱聿恒说,地底下还能嚼的东西,还能榨出水的东西。
那两个女人在井台边上——年长的在打水,轱辘摇了半天,上来半桶浊水,黄泥色。把水倒进木盆里沉淀,等泥落下去。年轻的那个十八岁,蹲在木盆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盯着水面,等水清了舀上面的倒进瓦罐。
六个孩子在村后的干河沟里——河沟底比地面湿一点。一群小孩光着脚在泥里摸东西。最大的那个十二岁男孩从泥里攥出来一条蚯蚓,走到冯里长面前,举起来:爷,今天是这个。
冯里长接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男孩:留着,晚上煮粥放进去。
朱聿恒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动,没有打开记录册。不是不值得记,是太值得记了——他不愿意把它变成一个条目,和数据、和别的记录排在一起。他想让它单独留在脑子里。
顾徽音站在他身侧,她的脸绷着——不是惊恐,是压住了某种东西之后努力保持平静。这和她在京城看粮账数字时的表情完全不同。数字是冷的、远的、可以用逻辑处理的。现在她看到的是人——是人,是她不能用账本逻辑去处理的东西。
从柳树沟出来的时候,阿福走在最后,步子拖得很慢。他回头看那口井,看那几个坐在草席上的老人,看村口那棵皮被揭光的枯柳,把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跟上来,喉咙里挤出一句:少爷——咱们能不能做点什么?
朱聿恒没有立刻回答。往前走了一阵,才说:能。但不容易。
主持御史骑在马上,脸色一直沉着。他一路都没有说话,直到回到县城的路上,才突然说了一句:明天去县衙——问义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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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后,朱聿恒坐在偏院里,借着火光整理记录。
回县衙的路上,顾徽音突然问了一句:比柳树沟更差的那六个村子——去不去?
主持御史没有回头。去一处够了。不宜全扰。
朱聿恒在心里把这个字嚼了一下——人都不在了,扰什么。但他没说出口。他知道主持御史不是那个意思——是那些空了之后留在原地的空房子、空田地、空水缸、空了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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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后,朱聿恒坐在偏院里,借着火光整理记录。他把记录册翻到最新的那页,写了几行字——柳树沟的数据、赈灾银的拨付周期、那个词后面跟着的问号。写完,又翻回去,把从良乡到华阴一路上的驿站数据重新扫了一遍——那条从到不存在的下滑线——然后回到最新的一页,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渭南县城→柳树沟→白河滩(待查)。
顾徽音坐在火对面,手里拿着半张饼,咬了极慢的一口——不是不饿,是吃了这口饼之后,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攥蚯蚓的十二岁男孩,饼忽然咽不下去了。
阿福倒先把他那份饼吃完了,舔了舔嘴角的饼渣,问:少爷,那些剩下的人能撑多久?
看井。那口井现在十二丈,一年降四丈——明年冬天轱辘绳子放到底,没水声了,就完了。
阿福把手放在嘴上,压了一下。他今天看了太多——干井、枯树、蚯蚓、空房子——过了好一阵才憋出一句话:那就只能——等?
这个字说出来,他自己愣住了。今天从早到晚,他们用了太多次这个字。城墙下的人在等,村里的人在等,现在阿福自己也不小心吐了出来。
不打井,朱聿恒说,就只能等。等井水一天比一天少,等到某一天——轱辘放下去十二丈,绳子停了。没有水声。
他把这句话说完,没有往下说。不用说——村口那棵枯柳已经替他说了。
沉默了一会儿,顾徽音开口:抗旱的办法——你有想法?
朱聿恒把视线从火上移开,把半张饼掰成两半,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开口:
第一,深井。现行井太浅,打穿了浅表含水层——那个层的水容易被抽干。要打到二十丈甚至二十五丈,穿透浅层进承压层——承压层的水有压力,不容易干,且可恢复。但柳树沟那十六个人打不动二十丈的井——需要官府组织,用钻杆、辘轳架,畜力提升钻头,集中打。一村一口深井,辐射方圆三五里,供几十户人喝水和浇园子。
第二,换种。小麦水稻太吃水。改粟、黍、荞麦。荞麦耐旱抗寒,六十天收一茬,灾年种两茬能撑过去。还有薯类——红薯、土豆,需水少产量高,可以越冬储存。但要换种,得有种子——现在的种子在粮商手里,价格已经翻了。
第三,修贮水设施——不是修大渠,大渠需要上万民夫,渭南没有那么多劳力。是修小渠、水塘、水窖——把雨天的水留住。旱区不是全年不下雨,是下雨的时候水全从地表面冲进河沟了。如果在山坡地修几口蓄水池,或者在地头挖水窖,雨季存水旱季用——一口水窖可以保一户人家过一整个旱季。
另外,他加了一句,田间管理也要改——旱地不能深耕,深耕水分蒸发快。用浅耕加覆草——把秸秆切碎了盖在土面上,挡住太阳直射,保住墒情。以前没人这样做,因为秸秆要喂牲口或者当柴烧。但现在连牲口都没了——秸秆留着也没别的用处,不如盖在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