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破开海浪的声音像钝刀割着耳朵,沈啸扶着摇晃的船舷,后颈的刺青还在发烫。周先生握着舵盘的手稳得惊人,左手小指的枪伤在月光下泛着白,与沈啸记忆里王克明的旧伤重合——三年前在仓库救人时,王克明为了护他,被流弹擦过指骨,留下的正是这样一道月牙形的疤。
“周先生不是在去年的突围中牺牲了吗?”沈啸的声音被海风撕得零碎,铁皮盒在怀里硌着肋骨,里面的照片边缘已被海水泡得发皱。最上面那张,“寒樱”母亲抱着两个女婴的合影,此刻正与周先生眼角的痣重叠在一起,像幅诡异的拼图。
周先生回头时,舵盘猛地打偏,快艇在浪里横过来,沈啸踉跄着撞进他怀里,鼻尖蹭到对方衣襟上的硝烟味——是日军92式步兵炮的味道,上周在军火库爆炸现场,他在焦黑的钢梁上闻到过一模一样的气息。
“牺牲?”周先生的笑里裹着冰碴,“组织需要有人潜伏在松井身边,我只好让‘周先生’死一次。”他突然拽过沈啸的手腕,将铁皮盒里的照片摊在甲板上,“你看这张,松井的妻子抱着的女婴,耳后都有颗朱砂痣,像不像‘寒樱’耳后的?”
沈啸的目光落在照片角落——两个女婴的耳后,果然各有个针尖大的红点,与“寒樱”耳后那颗如出一辙。而照片背面的钢笔字,笔锋凌厉,与周先生此刻握着舵盘的指节力度惊人地相似。
“松井的妻子是中国人,当年被掳去日本,生下双胞胎后就自尽了。”周先生的声音突然沉下去,舵盘在他掌心转得飞快,“‘寒樱’和‘寒蕊’,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抗日志士的女儿。”
沈啸的喉咙发紧,想起“寒樱”在溶洞里崩溃的哭喊,想起那个被替身冒充的自己,突然抓住周先生的胳膊:“那你……”
“我是她们母亲的弟弟。”周先生打断他,指尖狠狠按在舵盘的凹槽里,那里刻着个极小的“明”字——是王克明的“明”。“当年我姐托人带信,说松井要把孩子培养成特务,让我无论如何要抢回来。”
海浪突然凶狠起来,快艇像片叶子在浪尖抛上抛下。沈啸看见远处的海平线亮起红光,是日军的巡逻艇,探照灯的光柱正朝着这边扫来。周先生突然扯开衬衫,心口处露出道狰狞的伤疤,边缘还嵌着细小的弹片——那是去年突围战留下的,沈啸在战地医院见过王克明的病历,上面画的正是这样一道贯通伤。
“现在信了?”周先生的声音带着血腥味,突然将一把手枪塞进沈啸手里,“会用吗?松井派来的‘清理队’来了,他们要让所有知道双胞胎身世的人闭嘴。”
沈啸拉开枪栓,金属碰撞声在浪里格外清脆。他突然想起“寒蕊”临死前塞给他的字条,上面只有三个字:“看月亮”。此刻抬头,圆月正被乌云啃出个缺口,像极了“寒樱”耳后的朱砂痣。
巡逻艇的马达声越来越近,探照灯扫过甲板,周先生突然将沈啸按进船舱,自己则站到船尾,扯开领口露出心口的伤疤,朝着巡逻艇的方向大喊:“松井!你女儿在我手上!”
沈啸在船舱里攥紧手枪,听见外面传来密集的枪声,还有周先生的痛呼。他想冲出去,却被一只手死死按住——是“寒樱”,她不知何时醒了,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攥着半块染血的玉佩,正是照片里松井妻子戴的那枚。
“别出去。”“寒樱”的声音比海水还冷,“他是故意引开火力,让我们带这个走。”她将玉佩塞进沈啸怀里,玉佩的棱角硌着铁皮盒,“这上面有我母亲的血,能打开松井书房的暗格,里面有他和日军高层的密电码。”
船舱外的枪声突然停了,紧接着是剧烈的爆炸声。沈啸猛地推开舱门,看见周先生的身影在火光中坠海,巡逻艇的碎片像暴雨般落下。“寒樱”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扑向船尾时,沈啸拽住了她的后领——巡逻艇的残骸里,有艘救生艇正朝这边驶来,船头站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手里把玩着枚银质怀表,表盖打开,里面嵌着的照片正是周先生刚才摊开的那张双胞胎合影。
“沈先生,‘寒樱’小姐,松井大人有请。”男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他说,只要交出玉佩,既往不咎。”
沈啸摸着怀里温热的玉佩,又看了看“寒樱”通红的眼睛,突然注意到男人怀表的链子——是根细钢丝绳,末端淬着蓝汪汪的毒,与杀“寒蕊”的那把匕首刃口颜色一模一样。
远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沈啸握紧手枪,突然意识到周先生那句“真正的战场在东京”是什么意思。而眼前这个男人,怀表盖内侧隐约露出的刺青,竟与“寒梅”成员的梅花标记有七分相似。
是自己人,还是又一层假面?沈啸看着渐渐靠近的救生艇,后颈的刺青突然一阵锐痛,像有朵梅花正在皮肉里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