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惇自御前密议归来,王袍下的肩膀便像压了千斤重担。
这几日他彻夜难眠,翻来覆去推演种种败局,最终心底拿定了主意。
夜晚,摄政王府后院密室门窗紧闭,廊下全是心腹值守。尚惇秘密传召了二十余名素来与萨摩无涉的王室旁支子弟,皆是十几到二十余岁的年轻后生。
油灯里的火苗一窜一窜的,映得众人面色明暗不定。尚惇端坐主位,把尚泰的全盘谋划,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密室里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议论声渐渐响起,大致分了两种意见。
年纪稍长的那几个,眉毛皱成了一团。
这步棋走得太险了。一人开口说道,引洋人上岸,与开门揖盗何异?萨摩本就压了我们两百年,再招来欧洲列强,万一暗中勾连瓜分琉球,我们尚氏宗族连葬身之地都没有。
另一人附和道:王上终究年少气盛。两百多年都熬过来了,再熬几年又如何?非要行此孤注一掷之事,一步踏错,全族跟着粉身碎骨。
也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子弟,眼睛变得亮了起来。
一人反问道,再熬下去,国库都要被向汝霖之流搬空了!牧志朝忠把持耳目,我们王族说句话都要被萨摩盯着,这般傀儡日子,我早就受够了!
王上敢下手除奸,总比一辈辈缩头退让强。
横竖都是受气,借洋人的势压一压萨摩,未必就没有生路。真能挣脱东瀛人的枷锁,冒些风险也值得。
议论声起起伏伏,没人拍案对辩,却各持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尚惇闭目坐在主位,一言不发地听着。
听得议论声渐渐回落,众人目光都聚到自己身上,他才睁开眼,吐了口气。
不必再争了。王上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木已成舟,劝不回来了。
他目光扫过阶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庞。
牧志朝忠被囚,向汝霖伏诛,萨摩安插在朝堂的爪牙已经被连根拔除。该动的刀子,该设的套,早就落定了。我们今日在这里冒险也好,赞许也罢,木已成舟,谁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拦不住王上,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尚氏全族绑在同一条船上。万一到时候满盘皆输,首里失守,我们尚氏不能就此断了血脉。
他站起身来。
今日召你们来,需要时危难当头,我也想看看,我尚氏子弟里,哪些人只恋眼前富贵,哪些人心里还装着社稷宗庙。
我要从你们当中选一批可靠的人,再挑出一人领头,隐姓埋名,借道香江,辗转赶赴京师。
此行不是去哭诉求援。清廷自顾不暇,未必肯为琉球兴师动众。
你们的使命只有一个:活下去,把尚氏的血脉和把琉球的国史存下来。万一真有国破家亡的那一天,你们就要想着复国,想着回家。
满室静了下来。
远赴中土,隐姓埋名,意味着放弃首里城的锦衣玉食,前路吉凶未卜,甚至一辈子都回不了故土。
过了会儿,人群靠后的位置,一名青年挺身踏出一步。
族老,晚辈愿领此任。
此人正是向德宏,尚育王之婿,尚泰的姐夫,年方二十二,熟读汉文,心性刚烈。
他脊背挺得笔直。
故土若存,我等自当安然归来;故土若陷,我等纵死也不会丢了王族的气节。
尚惇望着他,点了点头。
好。人选由你亲自挑,要那些心志可靠、口风严实的。
此事列为绝密,对外只称是遣族人赴闽地经商避疫。该准备的我都会命人准备好,何时动身,听我讯号。
北山府后山,密林边缘。
一百八十八个青壮散在坡地上,锄头、铁锹、木棍,叮叮当当挖了整整七天。
幽十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地盯着,时不时抬手指点:再深三尺。
拐角要打斜。
排水沟忘了?挖坑。天天挖坑。
毛允良站在城墙垛口边,看了三天,终于忍不住了。
他大步走下山坡,靴底踩得碎石乱滚,径直冲到幽十跟前,压着嗓子问:我说你到底在练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