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正厅,烛火未熄。
随侍武士悄然入内,俯身低声禀道:大人,外头有个琉球小官求见,叫英承业,是先前病故的向汝霖一手拔擢的主事。说有要紧风声禀报,不敢走正门,绕到后巷来的。
伊集院眼皮一抬: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神色惶惶的中年官员猫着腰溜进厅内,见了伊集院便扑通跪倒,头压得极低:下官方六品主事英承业,蒙故去向大人提携才有今日。今夜冒死前来,是有几句要紧动静,不敢瞒着上差。
起来说话。伊集院语气平淡,目光却像刀子,落在对方发颤的肩背上。
英承业爬起身,弓着腰,语速又急又乱,话里既有朝堂公开的定案,也有坊间凑来的风声:上差明鉴,这几个月首里朝堂彻底变了天。亲清派的老臣如今占尽上风,毛恒德毛大人天天领着人往宫里跑,一个劲撺掇殿下倒向大清。小人听吏部的同僚说,尚泰王已经拍板,近日就要派使团渡海去北京请册封,船都在那霸港备着了。
还有明面上的事,他咽了口唾沫,接着道,前几日开朝会,毛允良大人当庭奏请,说外夷窥伺,要整训各府乡勇、加固炮台自保。吾王当场就准了,明着下了旨意,让毛允良总领此事,户部拨粮拨饷,北山营寨近日动静大得很,铁器、粮草一车车往北运。
说到这儿,他声音压得更低:只是……有几件事邪性得很。先前牧志大人、向大人他们一众亲萨的同僚,曾私下有过几回聚会,聚完没多长日子,就一个个染上时疫倒下了。死的死,病的病,亲萨的同僚倒了快一半,剩下的个个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最邪的是那霸港的法国传教士,前几日还好好的,转头就说白喉暴毙了。英承业偷瞄了伊集院一眼,声音发颤。
地方官查抄书房,搜出了法兰西人的密信,说法国人想私占矿脉、派兵舰掌控琉球国政,有吞并之心。吾王拿着这些证物当朝公示,亲清派借着这事群情激愤,全在喊着要靠大清拒洋人……小人私下琢磨,这事赶得太巧,未必没有借题发挥的意思。
话说完,他又扑通跪下:小人官微职浅,就知道这些零碎动静,不敢有半句虚言。
伊集院听罢,面色未改,只抬手示意随侍取了一锭银子丢过去。
你有心了。这些话本使记下了。回去之后照常当差,不要露出行迹,日后有消息,自有你的好处。
英承业千恩万谢揣了银子,弓着腰悄摸溜出驿馆。
厅内烛火跳动,伊集院指尖叩着案沿,忽然冷笑一声。
怪不得方才晚宴之上,毛恒德那老狐狸句句打太极,事事往疫症、蔗糖上扯,原来是想瞒着我们,偷偷搞赴京请册封的勾当。

